第11章 午后的图书馆
周三中午,林微月在图书馆找资料。
康复计划进入第二周,她需要更专业的文献。膝盖损伤的恢复,肌肉的激活,步态的重建——她一本本翻,一本本记。
图书馆二楼最里面的角落,是医学类书架。这里平时很少有人来,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。
她踮起脚,想够最上面那本《运动损伤康复学》。
有点高。
她跳了一下,手指刚碰到书脊,书就歪了。眼看要掉下来——
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,稳稳接住了书。
林微月转头,愣住了。
顾言站在那儿,穿着干净的校服,手里拿着那本差点掉下来的书。
“你要找这本?”他问,声音温和。
“……嗯。”林微月点头,“谢谢。”
顾言把书递给她,看了一眼封面:“运动损伤康复?你不是在准备物理竞赛吗?”
林微月把书抱在怀里:“帮朋友查点资料。”
“朋友?”顾言推了推眼镜,“是陆星野吧。听说他膝盖又伤了。”
消息传得真快。
林微月没否认:“嗯。”
顾言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我表姐是医大学生,专攻运动医学。如果你需要,我可以请她帮忙看看康复计划。”
林微月眼睛一亮:“真的?”
“嗯。”顾言笑了,“她之前帮我做过脚踝康复,很专业。我把她微信推给你?”
“太好了!”林微月掏出手机,“谢谢你,顾言。”
“不客气。”顾言扫了她的二维码,发送好友申请,“其实……我一直想找你聊聊物理竞赛的事。省赛快开始了,我们可以组队。”
林微月愣了一下。
她差点忘了,物理省赛就在下个月。
往年她都是一个人参加,但今年赛制改了,鼓励团队合作。顾言是年级第二,仅次于她。如果他俩组队,夺冠的几率确实大很多。
“我……”她犹豫了。
如果是以前,她会毫不犹豫答应。
但现在,她脑子里全是康复计划,是传感器数据,是陆星野那条还没消肿的腿。
“你考虑考虑。”顾言很体贴,“不急着答复。先加我表姐,她人很好。”
“好。”
两人又聊了几句,顾言去另一排书架了。
林微月抱着书,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。
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,落在桌面上,暖洋洋的。她翻开书,却看不进去。
手机震动,是顾言推来的名片——头像是穿着白大褂的年轻女生,笑得很阳光。
她发送好友申请,很快通过了。
“你好,我是顾言表姐,秦医生。听小言说你需要康复方面的帮助?”
林微月赶紧回:“是的!我朋友膝盖旧伤复发,前交叉韧带松弛,半月板可能也有损伤……”
她打了一大段,把情况和数据都发了过去。
秦医生回得很快:“数据看了。压力峰值那天的记录特别重要,能发我详细数据吗?另外,他现在的肿胀程度?皮温?活动度?”
林微月一一回答。
两人聊了快半小时,秦医生给了很多专业建议:消肿的手法和顺序,肌肉激活的时机,后期步态训练的注意事项……
每一条,林微月都认真记下来。
“你做的护膝很厉害。”秦医生最后说,“能实时监测数据,这比很多医院的设备都先进。你自己设计的?”
“嗯。”林微月有点不好意思,“就是瞎弄的。”
“不是瞎弄。”秦医生发了个大拇指表情,“你很用心。你朋友有你这样的朋友,很幸运。”
林微月看着这句话,心里突然有点复杂。
朋友。
是啊,她和陆星野是朋友。
只是朋友吗?
她不知道。
放下手机,她继续看书。但视线落在字上,思绪却飘远了。
飘到实验室那晚,黑暗里他握住她的手。
飘到校医室,他红着眼睛说“我没得选”。
飘到更早以前,他在球场上奔跑的样子。
那些画面在脑子里转啊转,转得她心乱。
突然,她看见书页里夹着一张纸条。
很旧的纸条,纸质发黄,边角卷了。
她好奇地打开。
纸条上用钢笔写着几行字,字迹清秀:
“2005年9月12日,图书馆二楼,靠窗第三个位置。”
“今天遇见了你。你穿着白衬衫,在找《时间简史》。”
“我鼓起勇气,帮你拿了书。你对我笑了。”
“你说你叫林致远。我说我叫苏晚晴。”
“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。”
“希望不是最后一次。”
落款:晚晴。
林微月的手抖了一下。
林致远——那是爸爸的名字。
苏晚晴——那是妈妈的名字。
这张纸条……是妈妈写的?
她从来不知道,爸爸妈妈是在图书馆认识的。
爸爸只说过,妈妈是他的大学同学,学天文的。后来结婚,生了她。再后来,妈妈生病,走了。
就这么简单。
简单到她从没想过,他们也有过青春,有过悸动,有过在图书馆遇见一个人的心跳。
她盯着纸条上的字。
“今天遇见了你。”
“你对我笑了。”
“希望不是最后一次。”
那么温柔,那么小心,那么期待。
就像……
就像她现在的心情。
她忽然明白了,为什么自己愿意为陆星野做那么多。
为什么熬夜缝护膝不觉得累。
为什么看到数据变红会那么慌。
为什么在他难过的时候,她比他还难过。
因为……
因为可能,也许,大概——
她喜欢他。
这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劈下来。
劈得林微月整个人都僵住了。
喜欢?
她喜欢陆星野?
那个数学不及格,爱翻墙,在便利店打工的体育生?
那个会跟她吵架,会逗她,会在黑暗里牵她手的人?
那个明明自己都站不稳,还要保护别人的傻子?
她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然后,无数的画面涌上来。
第一次见面,他撞翻她的实验,她气得想哭。
第一次在天台看见他,他在看星星,她在看他。
第一次在实验室停电,他握着她的手说“别怕”。
第一次看篮球赛,他在场上发光,她在场下心跳加速。
第一次做护膝,手指被扎破,她想着他戴上时的样子,觉得值。
那么多的第一次。
那么多的不知不觉。
原来……
原来早就开始了。
只是她不敢承认。
就像妈妈当年写下“希望不是最后一次”时,可能也不敢想,那个人会陪她走完一生。
林微月把纸条小心地夹回书里。
她的手还在抖。
心跳快得像要撞出胸口。
她需要冷静。
她站起来,走到窗边,深呼吸。
窗外是学校的操场。中午休息时间,很多学生在打球,跑步,散步。
阳光很好,天空很蓝。
世界还是那个世界。
但她不是那个她了。
因为她知道自己喜欢一个人了。
这种知道,让她既害怕,又……有点甜。
害怕是因为,她不知道陆星野怎么想。
他把她当什么?朋友?实验伙伴?还是……也有可能,有那么一点点,喜欢她?
甜是因为,喜欢一个人的感觉,原来是这样。
是时时刻刻想见他。
是想为他做点什么。
是看到他受伤,比自己受伤还疼。
是想到他,心里就软成一片。
手机又震了。
她拿起来看,是陆星野发来的。
“按你说的练了。大腿肌肉有点酸,正常吗?”
后面附了张照片——他坐在家里沙发上,左腿伸直,腿上放着冰袋。他对着镜头比了个“OK”的手势,笑得很勉强。
林微月看着那张照片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打字回:“正常。说明肌肉在激活。继续练,但别过度。”
“好。”
“肿胀好点了吗?”
“好点了。没昨天那么肿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简单的对话。
但今天,每个字都有了不同的分量。
因为她知道,自己喜欢他了。
所以她看他的消息,会心跳。
所以她回他的消息,会斟酌。
所以她担心他的膝盖,是真的心疼。
“林微月。”他又发来一条。
“嗯?”
“省赛报名快截止了。你报了吗?”
林微月一愣。
她差点忘了这事。
“还没。”她回。
“报吧。”陆星野说,“你物理那么好,不参加可惜了。”
“那你……”
“我没事。”他回得很快,“康复计划我都记着呢。你好好准备比赛,别因为我耽误了。”
林微月鼻子一酸。
他自己都这样了,还在想她的事。
“不耽误。”她打字,“我可以一边准备比赛,一边帮你做康复。”
“那样太累了。”
“不累。”
真的不累。
为你做事,从来不累。
这话她没说出口。
但心里说了。
下午放学,林微月去便利店买笔。
她需要新的笔记本,记录秦医生给的康复建议,还有省赛的复习计划。
走进便利店,风铃叮当响。
收银台后面站着的不是王姐,是陆星野。
林微月愣住了。
“你怎么在这儿?”她走过去,“你的膝盖——”
“王姐家里有事,我替她一会儿。”陆星野说,手里还在扫码,“就两小时,坐着收银,不碍事。”
话是这么说,但他的左腿明显没放在地上,而是伸直了,搭在旁边的矮凳上。
林微月皱起眉:“医生说了要休息。”
“我真在休息。”陆星野笑了,“你看,坐着呢。”
“但你不能久坐,对血液循环不好。”
“就两小时。”陆星野坚持,“王姐对我挺好的。她有事,我得帮。”
又是这样。
永远先想别人,再想自己。
林微月叹了口气,不说话了。
她走到货架前挑笔记本,眼睛却一直在瞟收银台。
陆星野坐在那儿,认真工作。扫码,装袋,找零。动作很熟练,但每次要弯腰拿袋子时,他的眉头都会皱一下。
膝盖肯定还是疼。
林微月挑了两本笔记本,一盒笔,又拿了一瓶水,走到收银台。
“这些。”她把东西放上去。
陆星野扫码,算账:“二十八块五。”
林微月付钱。
陆星野把东西装进袋子,递给她。
“等等。”林微月从袋子里拿出那瓶水,拧开,放在收银台上,“给你的。多喝水。”
陆星野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谢了。”
“记得按时冰敷。”林微月又说。
“记着呢。”
“晚上别练太久。”
“好。”
“明天早上给我发数据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一连串的叮嘱。
像个小管家。
陆星野听着,没不耐烦,反而笑得更深了。
“林微月。”他叫她。
“嗯?”
“你怎么跟我妈似的。”他说,眼睛里有光。
林微月脸一热:“谁、谁跟你妈似的!我这是……这是监督!”
“好,监督员同志。”陆星野举手投降,“我一定服从监督。”
他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。
眼睛弯弯的,牙齿很白,左脸颊有个很浅的酒窝。
林微月以前没注意过。
现在注意到了。
而且……心跳加速了。
“我、我走了。”她提起袋子,转身要走。
“林微月。”他又叫她。
她回头。
陆星野从收银台下面拿出一个小盒子,递给她。
“这个。”他说,“护膝的改进版设计图。我画的,可能不专业,但……你看看能不能用。”
林微月接过盒子,打开。
里面是一沓手绘的图纸。
护膝的结构图,传感器的位置,甚至还有穿戴方式的示意图。画得很认真,线条有点笨拙,但能看出用心。
在最后一页,右下角,写着一行小字:
“给最厉害的物理天才。
——你最不靠谱的实验对象”
林微月的眼睛突然湿了。
她抬起头,看着陆星野。
他也看着她。
便利店的白炽灯很亮,照得他眼睛很亮。
风铃又响了,有顾客进来。
两人同时移开视线。
“我回去看。”林微月小声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……早点回去休息。”
“好。”
她走出便利店。
没回头。
但她知道,陆星野一定在看着她。
回到家,林微月迫不及待打开盒子。
她把图纸一张张铺在书桌上,仔细看。
陆星野画得很细致。
护膝哪里太紧,哪里摩擦皮肤,哪里传感器位置不对——他都标出来了。
还在旁边写了建议:
“这里可以加层软垫吗?戴久了有点硌。”
“传感器能不能再小点?打球时感觉有点碍事。”
“这个扣子设计得很好,但单手不好扣。”
一条条,都是他亲身体验后的反馈。
林微月一边看,一边记笔记。
这些都是宝贵的意见。是实验室里想不出来的真实反馈。
翻到最后一张图纸时,她愣住了。
这张不是设计图。
是一幅素描。
画的是实验室那晚,停电的时候。
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两个人坐在黑暗里,靠得很近。虽然只是轮廓,但她一眼就能认出——那是她和陆星野。
画的下面,写着一行字:
“有月光的时候,就不怕黑了。”
林微月的手,轻轻抚过那行字。
抚过画里两个人的轮廓。
她的心,像被什么填满了。
暖暖的,胀胀的。
她拿出手机,想给陆星野发消息。
想问他:这幅画是什么意思?
想问他:你写那句话,是什么意思?
想问他:你对我……
但打了又删,删了又打。
最后,她只发了一句:“图纸看了。建议很好,我会改进。”
陆星野回得很快:“能用就好。”
“画也看了。”她又发。
这次,他隔了一会儿才回:“……随便画的。”
随便画的
随便画的?
才不是。
林微月看着那幅画,看着那行字,心里明镜似的。
他不是随便画的。
就像她不是随便为他做护膝的。
就像妈妈当年不是随便写下那张纸条的。
有些事,看起来是偶然。
其实是必然。
就像星星会在夜空相遇。
就像光会找到黑暗的缝隙。
就像喜欢一个人,是藏不住的。
她放下手机,拿起笔。
在图纸的背面,她开始画新的设计。
这次,她要做一个更好的护膝。
要更轻,更透气,更贴合。
要能保护他的膝盖,也要能让他自由奔跑。
要让他知道——
有个人,在为他努力。
就像他也在为她努力一样。
窗外的天,慢慢黑了。
星星一颗颗亮起来。
林微月画累了,抬起头,看向夜空。
她想起妈妈纸条上的话:
“希望不是最后一次。”
妈妈等到了。
爸爸陪她走完了剩下的路。
那她呢?
她和陆星野,会有“最后一次”吗?
还是会像星星一样,一直在彼此的夜空里?
她不知道。
但她想试试。
试试勇敢一点。
试试像妈妈当年那样,写下“希望不是最后一次”。
试试像陆星野那样,在黑暗中牵起一个人的手。
试试在喜欢一个人的时候,让他知道。
就算结果不确定。
就算可能会受伤。
但至少,试过了。
至少,在青春里,有过一次“希望不是最后一次”。
她拿起手机,给陆星野发了条消息:
“明天放学,实验室见。新的护膝,需要你当模特。”
陆星野回:“好。”
然后,又一条:“这次不会停电了吧?”
林微月笑了,回:“希望不会。”
希望不会停电。
希望有月光。
希望每一次见面,都不是最后一次。
她收起手机,继续画图。
夜深了。
但她的心里,亮着一盏灯。
那盏灯的名字,叫希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