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6章 魔念侵神
海狼号调整航向,借着渐起的海风,一头扎向远方那一片灰蒙蒙、仿佛与天际融为一体的浓雾海域。
碧波散人全力操控着船只,脸色凝重,不时打出法诀稳定船身,避开肉眼可见的湍急暗流。牛夯带着几名被慑服的船员清理完甲板血迹,又忙着修补之前战斗造成的破损。面纱女修则静立船艉,神识外放,警惕地注视着四周,尤其是身后方向,预防可能的追踪。
林凡盘膝坐在船头,看似闭目调息,实则在默默炼化丹药之力,恢复消耗的真元,同时分出一缕心神,研究着孙大胡子的储物袋。
袋中杂物不少,灵石约有千余,多是下品,中品仅有数十。一些妖兽材料、常见丹药、几枚记录海图和粗浅功法的玉简。最让林凡留意的是三样东西:一块刻着狰狞海狼图案的黑色令牌,一面边缘有些破损、却隐隐散发空间波动的古朴罗盘,以及一小袋散发着腥甜气味的暗红色鱼饵。
“海狼令……看来这孙大胡子或许还有些来历。”林凡将令牌收起,或许日后有用。那罗盘颇为神异,指针并非指向南北,而是微微震颤,指向迷雾深处,显然是一件专门用于在特殊海域导航的法器。
至于那鱼饵,林凡略一辨认,便认出这是“血髓饵”,以妖兽精血混合特殊药材炼制,对某些强大海兽有着极强的诱惑力,常用于诱杀或引开海兽。他小心收起,此物或许关键时刻能派上用场。
分配得到的六块上品灵石在手,精纯的灵气不断滋养着他的经脉丹田,之前激斗的损耗迅速恢复,甚至修为还有了一丝精进。
数日后,海狼号彻底驶入了迷雾海域。
四周能见度急剧下降,灰白色的浓雾如同实质,缠绕着船体,湿冷彻骨。海浪的声音变得沉闷,偶尔能听到雾中传来某种未知海兽悠长而模糊的嘶鸣,令人心悸。那面古朴罗盘上的指针颤抖得越发剧烈,指引着一个明确的方向。
“木前辈,按照这罗盘指引,再往前半日,应该就能到达一片相对稳定的礁石区,或许可以暂作停泊。”碧波散人开口道,语气带着一丝疲惫和紧张。在这等环境下航行,对心神消耗极大。
林凡睁开眼,点了点头:“有劳碧波道友。告诉大家小心戒备,此地雾霭能隔绝神识,最易被偷袭。”
他的提醒很快应验。
又前行了一个时辰,左侧浓雾中突然毫无征兆地射出一道惨白色的水箭,速度快得惊人,直取操控船只的碧波散人!
“小心!”一直警戒的面纱女修最先察觉,清叱一声,剑光如电后发先至,精准地斩在水箭中部!
砰!水箭炸开,冰冷的臭水四溅,带有强烈的腐蚀性,落在甲板上滋滋作响。
“什么东西?!”牛夯怒吼,抄起巨斧。
众人紧张地望向水箭射来的方向,只见浓雾翻滚,隐约可见数条模糊的、如同巨大章鱼触手般的影子一闪而过,消失在雾中,并未继续攻击。
“是雾隐章,通常不会主动攻击大船,怕是受了什么惊扰……”碧波散人脸色发白,心有余悸。
林凡眉头微皱,他的神识远超同阶,方才隐约感觉到,那雾隐章似乎是在……逃窜?
他走到船边,仔细观察着海水。海水在这里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蓝色,水下深处,似乎有更多的影子在慌乱游动。
“情况不对,加快速度!”林凡沉声道。
碧波散人不敢怠慢,全力催动海狼号。
又行一刻钟,前方浓雾中突然出现一片巨大的阴影,仿佛是一座小岛。然而随着距离拉近,众人倒吸一口凉气!
那并非岛屿,而是一具庞大到难以想象的巨兽骸骨!骨架呈暗金色,大部分沉于水下,露出水面的部分就有十数丈高,蜿蜒如山脉,不知其长几许。骸骨散发出令人窒息的远古威压,尽管早已死去不知多少岁月,依旧让人神魂战栗。
“这……这是何等境界的妖兽……”牛夯瞠目结舌。
碧波散人也是满脸震撼:“从未听说过黑风海域有如此巨兽遗骸……”
林凡目光锐利,落在巨兽头骨一处断裂的痕迹上,那断口光滑如镜,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、却让他丹田内血色古剑微微一颤的锋锐剑意!
这巨兽,是被一剑斩杀的?!
就在众人震惊于这远古遗骸时,那面纱女修忽然指向骸骨后方:“你们看!”
只见巨兽肋骨形成的天然“港湾”内,竟然歪歪斜斜地停泊着三艘船!一艘是与海狼号类似的探险船,但更大一些,另外两艘则明显是战船制式,船身上有着统一的烈焰缠绕巨斧的标志!
此刻,那三艘船寂静无声,船体上有明显的破损痕迹,尤其是那两艘战船,仿佛经历过惨烈大战,桅杆断裂,甲板上甚至能看到已经发黑的血迹和散落的兵器。
却不见半个人影。
“是狂斧帮的战船!”碧波散人低呼,声音带着一丝恐惧,“他们可是黑风海域三大势力之一,帮主有金丹初期修为,凶名赫赫……怎么会在这里?还变成了这样?”
海狼号缓缓靠近,死一般的寂静笼罩着这片区域,只有海水拍打骸骨和船体的空洞回响。
浓郁的血腥味和死气,即使过了段时间,依旧未能完全散去。
林凡神识仔细扫过那三艘船,脸色凝重:“船上没有活人,也没有尸体……只有战斗痕迹。”
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。狂斧帮的一支舰队,竟然悄无声息地全军覆没于此?是谁干的?人又去了哪里?
“木前辈,此地大凶,我们还是……”碧波散萌生退意。
林凡却摇了摇头,目光落在那艘最大的探险船上:“他们比我们先到此地,或许留下了什么线索。而且,能让狂斧帮兴师动众前来,此地或许有什么东西……”
他隐约觉得,这巨兽遗骸,那神秘的剑意,以及狂斧帮的覆灭,或许并非巧合。
胆大包天的牛夯舔了舔嘴唇:“前辈说的是!富贵险中求!俺去看看!”说着就要放下小船。
“且慢!”林凡拦住他,“一起过去,互相有个照应。碧波道友留守海狼号,随时准备接应。姑娘,烦请你策应。”他看向面纱女修。
女修点了点头。
林凡、牛夯和面纱女修三人驾着小船,谨慎地靠近那艘最大的探险船。
登上甲板,踩在已经干涸发黑的血痂上,更是触目惊心。战斗痕迹遍布各处,法器碎片随处可见,显然经历过一场绝望的抵抗。
船舱内同样一片狼藉,但并未发现储物袋或值钱物品,似乎被人打扫过战场。
“看来有人比我们来得更晚,搜刮过了。”牛夯瓮声道,有些失望。
林凡却在一个角落发现了一枚被踩进木板缝隙的玉简,玉简一角已经碎裂,但似乎还能读取。
他小心地摄出玉简,神识沉入。
玉简内的信息残缺不全,充满了惊恐和混乱:
“……七日……找到……入口……就在骨下……”“……他们疯了……自相残杀……”“……黑影……看不见……”“……不是宝物……是诅咒……”“……逃……快逃……”
信息戛然而止。
林凡眉头紧锁。入口?骨下?自相残杀?看不见的黑影?
就在这时,一旁的面纱女修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惊疑声。她正站在船长室的一张翻倒的书桌旁,手指拂过桌腿内侧,那里刻着几个极其隐蔽的新鲜小字,似乎是仓促间用指甲刻画而成:
“魔念侵神,幻象自生,紧守灵台,勿信勿听。”
字迹潦草,却透着一股绝望的警示。
魔念?幻象?
林凡心中警铃大作!
几乎在同时,他感到一丝极其细微、冰冷邪异的气息,如同无形的触手,试图钻入他的识海!
石符清辉自发流转,轻易将那丝气息阻隔在外。
“小心!有东西在影响心神!”林凡立刻低喝提醒。
牛夯和面纱女修闻言一震,急忙各自运转功法守护识海。牛夯身上泛起土黄色光晕,女修周身则再次出现那淡淡的白色光晕。
然而,似乎还是晚了一点点。
牛夯猛地晃了晃脑袋,双眼微微发红,突然指着女修吼道:“把你刚才藏起来的宝贝交出来!俺看见了!”
女修一愣,随即眼神一冷:“你胡说什么!”
“就在你怀里!那亮晶晶的!”牛夯呼吸粗重,巨斧微微提起,竟似要动手。
林凡瞬间明白,牛夯心志稍弱,已被那无形魔念侵入,产生了幻觉!
“牛夯!守住心神!那是幻觉!”林凡厉喝,声音中夹杂了一丝《淬魂冰刺》的法门,直震其神魂。
牛夯身体一僵,眼中红光稍退,露出茫然之色:“幻……幻觉?”
但就在林凡分神呵斥牛夯的瞬间,他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船舱入口处,一个穿着星陨阁执法弟子服饰的身影一闪而过!
那面容……似乎是冯冀的一个手下?!
林凡心脏猛地一缩!怎么可能?!他们怎么可能找到这里?!
他几乎要立刻追出去!
但就在脚步将动未动之际,丹田内的血色古剑骤然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鸣,一股清凉之意直冲识海。
林凡猛地一个激灵,瞬间清醒!
不对!星陨阁的人绝无可能悄无声息出现在这里而自己毫无所觉!这也是幻觉!这魔念竟如此狡猾,针对每个人内心的警惕和恐惧制造幻象!
“紧守灵台!所见皆虚!”林凡再次低喝,这次是针对所有人,也包括自己。他强行压下心中因星陨阁而产生的波澜。
牛夯彻底清醒过来,冷汗直流,后怕不已。面纱女修虽然看似无恙,但握剑的手也更紧了几分,显然也经历了某种考验。
三人对视一眼,皆看到对方眼中的惊悸。
此地不可久留!
“走!”林凡果断下令。
三人迅速退出船舱,回到小船,返回海狼号。
将所见告知碧波散人,后者也是脸色发白,骇然不已。
“魔念侵神……这……这难道是古籍中记载的,上古魔头陨落后残念不散所形成的‘魔障’?”碧波散人声音发颤,“若是如此,此地绝非善地,狂斧帮恐怕就是着了此道,自相残杀而亡!”
林凡面色凝重地看着那巨大的遗骸和死寂的船队,又看了看手中那枚残破玉简和指向迷雾深处的罗盘。
“走!立刻离开这里!”他不再犹豫,无论这里有什么“入口”或“宝物”,都不是他们现在能窥探的。
碧波散人如蒙大赦,连忙操控海狼号,小心翼翼地绕开巨兽遗骸和幽灵船队,向着罗盘指引的、原本计划中的礁石区驶去。
直到驶出很远,再也看不到那巨大的阴影,众人心中的压抑感才稍稍减轻,但那股无形的惊惧依旧萦绕不去。
又航行了大半日,前方浓雾略微稀薄,隐约可见一片黑沉沉、怪石嶙峋的礁石岛群。罗盘指针在这里缓缓停下,不再剧烈颤抖。
“就是这里了,地图上标注为黑瑚礁,暗流相对平稳,适合暂时停泊休整。”碧波散人道。
海狼号缓缓驶入一片由巨大礁石环抱形成的天然小港湾。湾内水面平静,倒是个避风的好所在。
众人紧绷的神经这才稍稍放松。
连续的经历让所有人都身心俱疲。简单商议后,决定由林凡和碧波散人轮流值守,其他人抓紧时间休息恢复。
是夜,月暗星稀,浓雾在海湾外翻滚,却似乎被某种无形力量阻隔,无法侵入湾内太多。
林凡静坐船头,值守上半夜。他并未修炼,而是手握那断剑剑柄,默默汲取其中精纯金气,淬炼肉身经脉,同时神识始终保持警惕,观察着四周。
夜色深沉,只有海浪轻抚礁石的沙沙声。
后半夜,碧波散人前来换值。
林凡回到舱室,布下一个小禁制,却没有立刻入睡。他再次拿出了那枚得自幽灵船探险船的残破玉简,以及那件分配得到的、灵光黯淡的青铜小钟。
玉简内的信息依旧残缺,但“入口”、“骨下”这几个字,不断在他脑中盘旋。
结合那巨兽是被一剑斩杀,以及其骸骨历经万古不朽……
难道这巨兽遗骸之下,真的镇压着什么?是上古战场?还是某个秘境入口?那诡异的魔念,是守护者,还是……被镇压者泄露出的气息?
狂斧帮显然是得到了某种消息,前来寻宝,却全军覆没。
那么,消息是如何走漏的?那看不见的“黑影”又是什么?
他轻轻摩挲着青铜小钟。小钟表面刻满了繁复的鸟兽虫鱼符文,中心处有一个小小的凹陷,似乎缺少了什么东西。他尝试注入一丝真元,小钟毫无反应。
忽然,他心念一动,取出那枚从巨兽遗骸旁得到的、刻着“驿”字的黑色令牌。
鬼使神差地,他将令牌尝试性地往小钟的凹陷处按去。
严丝合缝!
就在令牌嵌入凹陷的瞬间!
嗡!
青铜小钟猛地一震,表面符文逐一亮起,散发出柔和却古老的光芒!一股微弱却清晰的空间波动荡漾开来!
与此同时,林凡感到储物袋中那本一直沉寂的《九幽寒册》玉简,也再次发出了轻微的灼热感!
三者之间,竟产生了奇妙的共鸣!
林凡心中巨震,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!
这青铜小钟,这驿字令牌,还有《九幽寒册》……它们是一体的?!
这钟……莫非是……开启某个传送阵的钥匙?!
而入口,就在那巨兽遗骸之下?!
就在他心神激荡,试图进一步探究之时——
呜——呜——呜——
一阵缥缈、空灵、仿佛来自深海又仿佛近在耳边的笛声,毫无征兆地,穿透浓雾,幽幽地飘进了海湾,回荡在寂静的夜空之中。
与之前在幽灵船上听到的凄厉笛声不同,这笛声更加古老、更加忧伤,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魔力,仿佛在呼唤,又仿佛在哀悼。
林凡猛地站起身,冲出舱室!
只见值夜的碧波散人脸色迷茫,眼神呆滞地望着笛声传来的方向,竟一步步向着船边走去,仿佛要投入海中!
其他舱室内也传来异响,牛夯的怒吼和面纱女修的清叱同时响起,显然也受到了影响!
林凡神识一扫,发现这笛声虽然诡异,但主要针对神魂,威力似乎不如幽灵船那次直接,更像是一种……遥远的召唤?
他再次运转功法,稳住碧波散人的心神,目光锐利地望向笛声传来的方向——那正是巨兽遗骸所在的方位!
笛声……是从那“骨下”传来的?
那里到底有什么?
而此刻,他手中的青铜小钟,正与那遥远的笛声,产生着微弱的、一呼一吸般的共鸣!
林凡站在船头,海风吹动他的衣袍,目光穿透浓雾,望向远方那巨大的阴影,心中波澜起伏。
危机与机遇,似乎再次同时摆在了他的面前。
是冒险一探,还是明哲保身,即刻远遁?
他低头看了看手中微微震颤、散发着柔和光晕的青铜小钟,又感受了一下丹田内那柄沉寂的血色古剑。
良久,他缓缓握紧了手掌,眼中闪过一丝决然的光芒。
天予不取,反受其咎。
这迷雾海域,这巨兽遗骸,这神秘的古钟令牌,还有那与他功法隐隐相关的《九幽寒册》……这一切的巧合,或许并非偶然。
既然避不开,那便去闯一闯!
不过,绝非现在,也绝非孤身一人。
他需要更充足的准备,也需要……几个探路的棋子。
林凡收起小钟,目光扫过刚刚恢复清醒、心有余悸的碧波散人,以及冲出舱室、脸色难看的牛夯和面纱女修。
一个计划,在他心中悄然成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