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冷月照残躯

柴房的霉味儿混着淡淡的血腥气,像是一条冰冷的毒蛇,悄无声息地钻入苏琳的鼻腔,将她从混沌中拽了出来。

后背火辣辣地疼,像是被蘸了盐水的鞭子反复抽打过,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伤处,让她忍不住轻轻抽气。脸颊贴着的东西粗糙又扎人,微微一动就窸窣作响,是干燥发霉的稻草。

她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,视线模糊了好一阵,才勉强适应了眼前的昏暗。借着高窗棂透进来的惨淡月光,只能依稀分辨出低矮的屋顶、斑驳的木板墙,还有自己身下这一堆勉强算是铺盖的干草。

这是哪儿?

刺耳的刹车声、玻璃碎裂的尖锐声响、同事们的惊呼……这些混乱的记忆碎片猛地在她脑中炸开,与另一股完全陌生、却又无比清晰的记忆洪流狠狠撞在一起!

头痛欲裂,几乎要呻吟出声。

安远侯府……庶出的三小姐……苏婉儿……冲撞了嫡姐……被嫡母王氏下令鞭打……关进柴房思过……

还有……三日后,就要被捆上花轿,送去给城西那个年过花甲、嗜酒暴虐的李富商做妾!那老家伙前头几房妾室,死的死,疯的疯,没一个有好下场!

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,比身下冰凉的青石板还要冻人,激得她浑身一颤。

苏琳……不,现在,她是苏婉儿了。

她艰难地用手肘支撑起上半身,每动一下都牵扯着背上的伤,疼得她龇牙咧嘴,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。她靠坐在冰冷的墙壁上,大口喘着气,试图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分析这匪夷所思的处境。

真正的苏婉儿,那个怯懦胆小、在嫡母手底下讨生活十五年、大气都不敢喘的庶女,恐怕在昨夜那顿鞭子下去的时候,就已经香消玉殒了。而现在占据这具身体的,是从现代职场车祸丧生的苏琳。

死局!这简直是开局就是死局!

身无分文,无人可依,浑身是伤,被锁在这暗无天日的柴房里。外面有个恨不得立刻把她推入火坑换利益的嫡母,甚至连这身体原主那唯一的牵挂——生母柳姨娘,也因替女儿求情而受了牵连,一同被禁足。

“哐当——”

门外铁锁链一阵哗啦作响,粗暴地打断了她的思绪。

老旧的木门被“吱呀”一声推开,一个穿着青布比甲、梳着双丫髻的丫鬟端着个破口的粗陶碗走进来,脸上那鄙夷和不耐烦几乎要溢出来。

“哟,三姑娘醒着呢?命还挺硬朗。”丫鬟把碗往地上一撂,些许浑浊的、带着馊味的汤水溅了出来,落在干草上,“喏,吃饭了。夫人让您好好想想,三天后乖乖上花轿,大家都体面。要不然……”

她拖长了语调,像毒蛇吐信,眼神刻薄地扫过苏婉儿苍白的脸:“……柳姨娘怕是也要跟着您多吃些苦头!夫人说了,姨娘身子骨弱,可经不起再折腾了。”

柳姨娘!

记忆里那个温婉却总是眉宇带愁、小心翼翼护着原主的女人形象瞬间清晰起来。苏婉儿心头猛地一紧,下意识地攥紧了藏在干草下的手,指甲掐进掌心,用细微的刺痛强迫自己维持镇定。

她垂下眼睫,掩去眸中骤然掠过的冷光,声音故意带上了几分虚弱和怯懦,气若游丝地问:“秋、秋月姐姐……我娘她……怎么样了?求您告诉我……”

被称作秋月的丫鬟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,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:“自身都难保了,还惦记着别人呢?柳姨娘替你求情,顶撞了夫人,如今也在自己院里禁足反省呢!劝你放聪明点,乖乖认命,别给姨娘再招祸!”

说完,她像是多待一刻都会沾上晦气,扭身就走,哐当一声重新落锁,脚步声渐行渐远。

柴房里重又陷入死寂,只有那碗馊水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味。

苏婉儿没去看那碗东西,只是慢慢松开了攥紧的手,掌心留下了几个深深的指甲印。

绝境。真正的绝境。

王氏这是用柳姨娘在做筹码,逼她就范。原主或许会绝望认命,但她苏琳绝不会!

在现代职场从底层拼杀出来的经历,让她骨子里就有股不服输的韧劲。再棘手的项目她都接过,眼前这盘死棋,她偏要给它下活了!

目光在昏暗的柴房里缓缓逡巡,像被困的幼兽,不放过任何一丝可能的光亮。忽然,她的视线定格在墙角——那里有一小堆不起眼的、像是烧过什么的灰烬,旁边还散落着几株干枯扭曲、形态难辨的草茎。

原主被关进来前,偷偷烧了东西?这些草……是做什么用的?

她忍着痛,小心翼翼地挪过去,指尖捻起一株干枯发皱的草叶。借着窗格透进的微光,仔细辨认。叶片形态有些熟悉,像是……紫苏?旁边那几片细长的,或许是艾草?都是些寻常能见的东西,侯府后院里或许就能揪到。

一个常年被压抑、怯懦的小姑娘,在临被逼嫁的档口,偷偷摸摸烧点东西,藏几株干草……这绝不会是无的放矢。这可能是原主留下的唯一线索,一个微弱的、未被察觉的反抗痕迹。

窗外,寒风掠过窗格,发出呜呜的哀鸣,像是夜枭的啼哭,更衬得这柴房阴冷孤寂。

苏婉儿捏着那株枯草,眼神一点点沉淀下来,变得沉静而锐利,仿佛淬了寒冰。

三天……

第一步,该怎么走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