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章 秉烛夜算展奇才

锦帕中那块边缘焦黑、沾染深褐渍痕的陶片,像一道猝不及防的闪电,劈开了苏婉儿竭力维持的镇定外壳,瞬间照出内心最深处的惊骇。

他怎么会得到这个?!是那日柴房搜查时被王氏的人发现,转而呈递给了他?还是……他竟有手段能绕过侯府的重重看守,直接取得此物?无论哪一种可能,都意味着赵珩对侯府内情的掌控,远超出她的想象!

巨大的危机感如同冰水浇头,让她四肢瞬间冰凉。但她深知,此刻一丝一毫的慌乱或迟疑,都是致命的。

电光石火间,她强迫自己稳住几乎要脱缰的心神,目光落在陶片上,脸上适时地浮现出恰到好处的、带着七分茫然与三分惊疑的神色,微微蹙眉,仔细端详了片刻,才迟疑地开口:

“回王爷,此物……民女从未见过。”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,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质问吓到,却又努力保持恭顺,“民女近日所学,皆是王爷所赐的账册,与此陶片……实在看不出有何关联。不知……王爷为何有此一问?”

她选择最直接、也最危险的否认。否认与陶片的关联,并将问题抛回给赵珩。这是在赌,赌赵珩并无确凿证据证明此物与她有直接关系,赌他更多是在试探。

赵珩深邃的目光如鹰隼般锁住她,那眼神锐利得仿佛能穿透皮囊,直窥灵魂深处的每一丝波动。书房内的空气凝固了,灯火的噼啪声变得异常清晰,每一秒都漫长如年。

就在苏婉儿几乎要承受不住这无声的压力时,赵珩却并未继续逼问陶片之事。他指尖轻轻敲击了一下书案上的账册,话锋陡然一转,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:

“既如此,本王现有一册新近呈上的漕运往来细目,数目繁杂,勾稽不清。给你一夜时间,将其厘清,指出其中可疑之处。明日卯时,本王要看到结果。”

他一摆手,身旁一名沉默寡言的侍从立刻将一本更厚、更显陈旧的账册放在书案一角,同时放下的还有一叠素纸和一支狼毫笔。

“此处灯火充足,无人打扰。”赵珩说完,竟不再看她,转身重新走向那幅巨大的舆图,仿佛将她晾在了原地。

苏婉儿怔住了。这突如其来的转折完全出乎她的意料。从尖锐的质问到交付繁琐的任务,其间毫无过渡,让人摸不清他真正的意图。

是惩罚?是考验?还是……另有用意?

但无论如何,这命令不容违抗。她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中翻腾的疑虑和依旧残留的惊悸,恭顺应道:“民女遵命。”

她走到书案前,坐下。指尖触到那本厚重的漕运账册,冰凉粗糙的封面让她混乱的心绪稍稍沉淀。她翻开第一页,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条目瞬间涌入眼帘,繁杂程度远超之前看过的田庄账目。

没有时间犹豫,没有余地退缩。这是一场临时的、毫无准备的考核,关乎的或许是她接下来的命运。

她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,再睁开时,眸中所有的慌乱和杂念已被强行压下,只剩下全然的专注与冷静。过目不忘的记忆力和前世浸淫多年的财务分析经验,在此刻成为了她唯一的依仗。

毛笔蘸墨,摊开素纸。她不再去看赵珩的背影,整个身心都沉浸到了那浩瀚的数字海洋之中。指尖飞快地翻阅账册,眼睛如同最精准的扫描仪,将一页页信息刻入脑海。笔尖在纸上游走,时而疾书,时而停顿,勾勒出只有她自己能看懂的符号和关系图。

漕运涉及粮米绢帛的征收、转运、损耗、仓储、交割,环节众多,利益交织,本就是最容易藏污纳垢之处。赵珩给的这本细目,更是琐碎到了极致,显然是有意加大了难度。

时间在寂静中悄然流逝。窗外的夜色由浓转淡,天际隐隐泛起一丝鱼肚白。

苏婉儿却浑然不觉疲累。她的大脑高速运转,前世所学的比率分析、趋势分析、关联核对等方法,被她巧妙地融入对这个时代账目规则的理解中。她很快发现了问题:某些批次的粮米,在转运过程中的“合理损耗”率异常偏高,且集中出现在特定的河段和负责官吏任期内;几处地方仓廪的“陈粮折价”记录,与同期市场粮价存在微妙且持续的不匹配;更有几笔数额巨大的“河道疏浚”开支,只有总目,缺乏细项支撑……

这些发现,让她后背再次沁出冷汗。这已不仅仅是账目疏漏,而是可能牵扯到漕运系统内部盘根错节的贪渎链条!赵珩让她查这个,是想借她之手,印证某些猜测?还是想看看她到底能挖多深?

她握笔的手微微颤抖,不是害怕,而是意识到自己可能触及了一个巨大的、危险的漩涡。

卯时将至。

苏婉儿终于停下笔,揉了揉酸涩的眼眶。面前的素纸上,写满了清晰的条目编号、问题简述以及她基于账目数据得出的初步疑点分析。她没有妄下结论,只客观罗列异常,但在关键处,用词精准,直指核心。

她起身,将整理好的结果双手呈给不知何时已坐回主位、正慢条斯理品茶的赵珩。

“王爷,民女已初步厘清,其中几处存疑,谨呈王爷过目。”

赵珩接过那叠纸,目光沉静地扫过。他看得很快,但苏婉儿注意到,在看到某几处关键疑点时,他端茶的手有极其细微的停顿,眼神也锐利了一瞬。

良久,他放下纸张,抬眸看向苏婉儿,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,但眼底深处,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、难以言喻的审视。

“一夜之间,能梳理至此,已属不易。”他的声音听不出褒贬,“看来,你于算学一道,确有几分天赋。”

他没有评价她指出疑点的内容,也没有追问陶片之事,只是淡淡地吩咐侍从:“送她回去。”

“是。”

苏婉儿心中疑窦丛生,但不敢多问,恭敬行礼:“民女告退。”

退出书房,黎明微凉的空气扑面而来,她才发觉自己的内衫已被冷汗浸透。这次深夜召见,如同一场惊心动魄的迷雾之行,她看似通过了考验,展示了价值,但赵珩的真正目的,陶片的来源,以及漕运账目背后的深意,依旧笼罩在重重的迷雾之中。

而被彻底错过的寅时三刻,与西南角门可能的生机,如同一个无声的叹息,沉入心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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