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守塌

翌日,闷热的空气凝滞不动,预示着又一场酷暑的煎熬。然而,皇城西苑的观星台下,早已人头攒动。

女帝陛下携国师再次祈雨的消息,早已传遍朝野。

有人翘首以盼,渴望甘霖解旱;有人冷眼旁观,等着看那“妖孽”何时露出马脚;更多的人,则是怀着敬畏与好奇,想亲眼目睹国师再次施展“神迹”。

姜晚意一身明黄龙袍,威仪天成。谢不周立于她身侧稍后的位置,白衣在沉闷的风中衣袂微扬,更显仙气飘飘。

“开始吧,国师。”

姜晚意声音平静,听不出喜怒,目光却状似无意地扫过台下几名重臣,将他们或期待或阴沉的神色尽收眼底。

谢不周微微颔首,上前几步,走到观星台中央的空地上。他闭上双眼,双手在胸前结出一个繁复而优雅的手印,口中念念有词,声音低沉而富有韵律,仿佛在与冥冥中的天地沟通。

【系统,启动大型环境调控程序‘呼风唤雨’,覆盖范围:京畿地区。消耗气运值:300点。】

【指令确认。环境参数调整中……能量引导开始……警告,宿主精神力储备低于安全阈值,强行执行可能引发剧烈副作用。】

谢不周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,但动作未有丝毫停滞。

台下众人屏息凝神。起初,天地间并无异样,只有风似乎更燥热了些。几个站在前排的武将脸上已露出些许不耐与怀疑。

然而,不过十息之间,天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沉下来,浓密的乌云从四面八方汇聚,翻滚着,低垂着,仿佛要压垮城楼。狂风骤起,卷起地上的尘土,吹得人衣袂猎猎作响。

“起风了!真的起风了!”人群中爆发出惊呼。

谢不周立于风中,白衣黑发狂舞,身形却稳如磐石。他结印的双手缓缓向上托举,仿佛要将整个天穹撑起。

“雷来。”他清喝一声。

话音未落,一道刺目的闪电撕裂昏沉的天幕,紧随其后的是一声震耳欲聋的惊雷,炸响在每个人心头!

“哗啦啦——”

豆大的雨点毫无征兆地倾盆而下,密集地砸在地上、屋顶上、华盖上,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。起初只是几点,瞬息间便连成一片雨幕,天地间一片朦胧。

“下雨了!真的下雨了!”

“国师万岁!陛下万岁!”

狂喜的欢呼声瞬间压过了雨声雷动。百姓们跪倒在一片泥泞之中,向着观星台的方向顶礼膜拜,感激涕零。不少朝臣也面露震撼,看向谢不周的目光充满了敬畏。

姜晚意坐在华盖下,看着这宛如神祇执掌天地的一幕,脸上适时地露出恰到好处的惊叹与依赖。她甚至微微侧身,对身后的宫人道:“瞧,国师乃天赐于我大周之福星。”

然而,在她宽大袖袍的遮掩下,指尖却深深掐入了掌心。

【能量波动剧烈……与地脉气运的勾连在加强……他脸色似乎比刚才白了一点?】

她的目光锐利如鹰,紧紧锁定在谢不周的背影上。雨水打湿了他的白衣,布料贴身,隐约勾勒出他微微紧绷的脊背线条。

祈雨仪式在万民欢呼中结束。雨势渐小,但已足够缓解旱情。

回到昭阳殿,姜晚意立刻以“国师劳苦功高,需好生休养”为由,赏赐下无数珍品,并严令任何人不得打扰。

殿门关上,隔绝了外面的喧嚣。

谢不周几乎是强撑着走回自己的居所“清心阁”。一进门,他再也支撑不住,扶住门框,猛地咳嗽起来,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,唇色失去了一丝血色。

【警告!精神力严重透支,生理机能出现紊乱。建议立刻进入深度休眠状态。】

“闭嘴。”

他在脑中低斥一声,勉力走到榻边坐下,调息运转,试图平复体内翻涌的气血和阵阵袭来的眩晕感。

而与此同时,昭阳殿内。

敛秋悄无声息地出现,低声禀报:“陛下,清心阁那边传来消息,国师回去后,屏退了所有人,未曾用任何膳食茶水,屋内曾有短暂压抑的咳嗽声。”

姜晚意正在批阅奏章的手微微一顿,朱笔在宣纸上留下一个微小的红点。

“知道了。”

她声音平淡,

“继续盯着,任何细微之处都不要放过。”

“是。”

敛秋退下后,姜晚意放下朱笔,走到窗边。窗外雨后的空气清新湿润,带着泥土和青草的芬芳。她的目光却越过重重宫阙,落在清心阁的方向。

【果然……施展这等“神迹”,并非毫无代价。他的虚弱,就是最好的证明。】

她想起方才在观星台下,他结印时,那看似稳如泰山,实则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的手。

【是在强撑吗?谢不周。在你那无所不能的“系统”之下,你这具凡人的身躯,又能承受几次这样的透支?】

一丝极淡、极复杂的情绪从她心底掠过,快得让她自己都未曾捕捉清楚。那似乎……并非全然是发现敌人弱点的喜悦。

夜幕再次降临。

姜晚意处理完政务,正准备安寝,殿外却传来通传,国师求见。

她眸光微闪:“宣。”

谢不周走了进来,脸色已恢复如常,依旧是那副风光霁月的模样,只是细看之下,眼底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。

“陛下,臣夜间观星,见紫微星旁有异色,恐有细微星轨偏移,或于社稷有碍。故特来禀报,并愿为陛下在此守夜,以安星象。”他言辞恳切,目光沉静。

姜晚意心中冷笑。守夜?怕是借机恢复,或者……更方便他进行那所谓的“攻略”吧。

她面上却露出担忧之色:“竟有此事?那便有劳国师了。”

她指了指寝殿外间那张铺着软垫的美人榻。

“国师便在此处歇息吧,既可观星,也能让朕安心。”

她要把他放在眼皮子底下,看得更清楚些。

“臣,遵旨。”谢不周从容应下。

宫灯熄灭,只留墙角一盏昏黄的落地长明灯,将殿内渲染得一片朦胧。重重纱幔垂下,隔绝了内殿与外间,却又无法完全隔绝彼此的存在。

姜晚意躺在龙榻上,能清晰地听到外间谢不周极其轻微平稳的呼吸声。她知道他没睡,或许正在运转他那套奇怪的“系统”进行恢复。

而她,也毫无睡意。

不知过了多久,姜晚意忽然听到外间传来一声极轻微的、压抑的闷哼。

她心神一动,轻轻地坐起身,撩开纱幔一角,向外望去。

昏黄的灯光下,谢不周依旧盘膝坐在榻上,背对着她。但他放在膝上的手,却紧紧攥着衣袍,指节因为用力而根根分明,甚至微微颤抖。他垂着头,脖颈的线条绷得很紧,仿佛在承受着某种巨大的痛苦。

姜晚意的心,猛地一缩。

她看着他微微起伏、似乎有些紊乱的肩背,脑海中瞬间闪过敛秋的汇报,以及白日里他强撑的背影。

【这就是……透支的代价?】

她下意识地向前倾了倾身子,几乎要掀开纱幔走出去。但下一刻,理智如冰水般浇下,让她硬生生止住了动作。

他是敌人。是意图颠覆她江山的“天外祸星”。他的痛苦,他的虚弱,正是她所求。

她缓缓收回手,重新躺下,背对着外间。殿内再次恢复死寂,只有她自己的心跳声,在耳边擂鼓般响起,一下,又一下,沉重而混乱。

而外间,谢不周在那一阵剧烈的、源自灵魂深处的抽痛过去后,缓缓松开了攥得发白的手指,额际已是冷汗涔涔。

【精神力反噬缓解中……预计还需两个时辰。】

他微微侧头,目光仿佛能穿透那层厚重的纱幔,看到里面那个同样清醒的身影。

他知道她在看。

他也知道,她不会出来。

这场戏,他们都演得太过投入,以至于某些真实的裂痕,已经开始在精心构筑的假象之下,悄然蔓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