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重来
檐外的雨丝缠了整宿,淅淅沥沥落在青瓦上,溅起细碎的水花,又顺着瓦檐蜿蜒而下,在西跨院的石阶下积成一汪浅浅的水洼,映着灰蒙蒙的天,像块蒙尘的镜。
宁葳是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惊醒的,胸口闷得发慌,嗓子眼又干又痒,每咳一声都牵扯着浑身的力气,仿佛要将肺都咳出来。她费力地睁开眼,视线模糊了好一会儿才聚焦,头顶是褪色的青纱帐,帐角绣着的缠枝莲早已失了鲜活,蔫蔫地耷拉着,混着空气中挥之不去的霉味与苦药气,熟悉得让她心头一窒。
这不是阴曹地府。
她猛地抬手,触到自己的脸颊,温热的,带着少女肌肤该有的细腻,而非上辈子临死前那种枯槁冰冷的触感。指尖再往下,抚过脖颈,没有窒息的痛感,胸口虽闷,却能清晰地感受到心脏在有力地跳动。
“小姐,您醒了?”
贴身丫鬟青禾端着药碗推门进来,木盆撞在门框上发出轻响,见她睁着眼,圆乎乎的脸上瞬间漾起喜意,快步走到床边,将药碗搁在矮几上,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,“烧退了!可算退了!您都昏睡两天了,苏姨娘这两日都急晕过去了。”
小娘……
宁葳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,尖锐的痛感蔓延开来,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,顺着眼角滑落,砸在枕头上,洇开一小片湿痕。
她记得,上辈子小娘苏氏是怎么死的。
嫡母柳氏容不下她们母女,总说小娘出身卑贱,带坏了府中风气,更看不得她生得那副娇艳模样,怕她日后招惹是非,败坏宁家名声。于是寻了个由头,说小娘偷盗了府中传家的玉簪,不由分说便将人拖进柴房,日夜苛待,不给吃食,不许就医,最后竟生生磋磨得没了气息。
消息传到西跨院时,她正卧病在床,本就孱弱的身子经不住这般惊天动地的悲恸,一口气没提上来,便在无边的黑暗里咽了气。临死前,她仿佛还能听见柳氏尖刻的咒骂:“狐媚胚子,娘俩都是祸水,死了也干净!”
“小姐,您怎么哭了?”青禾慌了神,连忙掏出手帕给她擦泪,“是不是哪里还不舒服?奴婢再去请大夫来看看?”
“我没事,如今院里银两本就不多,不要再花费了。”宁葳抓住青禾的手,声音沙哑得厉害,带着刚醒的滞涩,“青禾,现在……是什么时候?”
“小姐您莫不是烧坏了,是启元十七年,三月初十啊,不要吓青禾啊!”青禾带着疑惑地看着她,伸手理了理她额前凌乱的碎发,“您前几日受了风寒,高烧不退,昏睡了两天,可把奴婢和小娘吓坏了。”
启元十七年,三月初十。
宁葳的指尖猛地收紧,指甲深深嵌进掌心,青禾见宁葳轻轻地“嘶”了一声,忙去掰开那葱白如玉的手指。宁葳却浑然不觉,脑海里只剩下这几个字——她真的回来了。
距离小娘惨死柴房,还有一年时间。
她还有时间,还有机会,护住她唯一的亲人。
“水……”宁葳哑着嗓子开口,眼眶依旧泛红,却不再是绝望,而是燃起了一点微弱的、近乎执拗的光。
青禾连忙倒了杯温水,小心翼翼地喂她喝下。温水滑过干涩的喉咙,带来一丝暖意,也让宁葳混沌的思绪彻底清明。她靠在床头,环顾着这间简陋却熟悉的屋子,墙面有些斑驳,家具都是些旧物,角落里堆着半筐未拆的旧棉絮,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寒酸。
这就是她在宁府的住处,西跨院,偏僻、冷清,像是被整个宁家遗忘的角落。只因她是庶女,不,比起庶女还要不堪的存在,只因她生得一张过分明艳的脸,便被视作耻辱,锁在这方寸之地,不见天日。
上辈子,她安分守己,怯懦隐忍,以为只要不招人注意,就能和小娘安稳度日,却未曾想还是落得个身死的下场。
这一世,她绝不能再让小娘和她重蹈覆辙。
“青禾,”宁葳缓过神,看向眼前的小丫鬟,青禾比她小三岁,是小娘当年从江南带来的,忠心耿耿,上辈子为了护她,被宁玥的人打瘸了腿,最后不知所踪,“去给我打盆热水来,我想擦擦身子。”
“哎,好。”青禾连忙应下,转身快步出去了。
宁葳慢慢挪到床边,坐起身,低头看向自己的手。纤细、苍白,却带着韧劲,没有上辈子久病缠身的枯槁。她掀开薄被,打量着自己的身子,虽依旧瘦弱,却透着少女该有的生机。
铜镜就放在梳妆台上,蒙着一层薄灰。宁葳扶着床头,慢慢走过去,用袖子擦了擦镜面,一张过分娇艳的脸便映了出来。
眉如远山含黛,眸似秋水横波,眼尾微微上挑,带着一丝不自知的媚态,唇不点而朱,肌肤胜雪,眼尾一点朱砂痣如雪中红梅,明明是素面朝天,却美得惊心动魄。这样的容貌,是上天的馈赠,却也是她上辈子的祸根。
宁家是京中簪缨世家,最重规矩体面,父亲宁鸿官至御史中丞,看似清贵,实则懦弱惧内,万事都听正妻柳氏的。柳氏出身名门望族,姐姐乃是当今太后,性子狠辣,容不得府中有半分不体面,更容不得有人比她的女儿宁玥出众。
她的艳色,便是柳氏眼中最大的“不体面”。
宁葳伸出手,指尖轻轻抚过镜中自己的脸颊,一滴泪落在地上,她该如何解救她与小娘于水火之中呢?
她坐在榻上,指尖攥住被角,她必须活下去,必须护住小娘。而要做到这些,仅凭她一己之力,绝无可能。她需要一个靠山,一个足够强大,能与柳氏、与宁家抗衡的靠山。
脑海中,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个名字——云厌。
当朝摄政王,云厌。
那是个传奇般的人物,先帝幼弟,十七岁平定边疆叛乱,二十岁手握重兵,权倾朝野,如今二十八岁的年纪便坐上摄政王的位置,连当今圣上都是他手中的提线木偶。传闻他性情冷戾,手段狠绝,杀人如麻,朝堂之上无人敢逆他之意,京中世家见了他,无不俯首帖耳。
这样的人,或许是现如今能唯一与柳家抗衡的存在。
可转念一想,她又忍不住心头发怵。云厌那样的人物,高高在上,俯瞰众生,岂是她一个怯懦无依的庶女能攀附得上的?更何况,她连见他一面都难如登天。
“小姐,水来了。”青禾端着铜盆进来,见她对着铜镜发呆,不由得疑惑道,“小姐,您看什么呢?”
宁葳回过神,摇了摇头,压下心头的思绪:“没什么。”
青禾将铜盆放在地上,又拿了块干净的布巾递过去:“小姐身子刚好,别着凉了,奴婢伺候您擦。”
“不用,我自己来就好。”宁葳接过布巾,蘸了温水,慢慢擦拭着手臂。温水的暖意透过肌肤渗进来,驱散了些许寒意,也让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。
擦完身子,换上一身干净的素衣,宁葳感觉精神好了许多。她走到桌边坐下,青禾端来一碗熬好的小米粥,热气腾腾的,散发着淡淡的米香。
“小姐,您两天没吃东西了,喝点粥垫垫肚子。”
宁葳确实饿了,接过粥碗,慢慢喝了起来。小米粥熬得软烂,入口温热,顺着喉咙滑下,熨帖了空荡荡的胃,也让她多了几分力气。
刚喝了半碗,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,随后便是小娘苏氏温柔的声音:“葳儿,醒了吗?小娘来看你了。”
宁葳心头一热,连忙放下粥碗,起身去开门:“小娘。”
门一打开,苏氏便走了进来,她穿着一身半旧的青绿色衣裙,鬓边只插了一支素银簪子,未施粉黛但容貌极为娇艳,眉宇间却带着挥之不去的愁苦,显然是这些年被磋磨得久了。
“我的葳儿,可算醒了。”苏氏快步走到她面前,伸手轻轻抚摸着她的脸颊,指尖微凉,带着一丝颤抖,“感觉怎么样?还有哪里不舒服?”
“小娘,我没事了,好多了。”宁葳握住小娘的手,眼眶又红了,她强忍着眼泪,挤出一个笑容,“让您担心了。”
“傻孩子,娘能不担心吗?”苏氏叹了口气,拉着她在桌边坐下,目光落在她身上,满是疼惜,“柳氏那边……昨日还派人来问过,语气不善,想来是没安什么好心。你以后在府中,凡事多忍让些,别惹她不高兴,知道吗?”
宁葳心中一酸。小娘总是这样,一味地忍让,以为退一步就能海阔天空,可在这深宅大院里,忍让只会换来变本加厉的欺辱。
“小娘,”宁葳抬起头,看着小娘的眼睛,认真地说,“以后,我会带你走,离这里远远的,我们种菜采茶,一定能活得下去。”
苏氏愣了一下,随即失笑,揉了揉她的发顶:“傻孩子,说什么胡话呢?”
宁葳张了张嘴,看着小娘这张脸,又不禁落泪,她一定会带小娘离开宁府的。
“总之,娘,您放心,我不会再让您受委屈了。”宁葳握紧小娘的手,语气坚定。
苏氏看着她眼中从未有过的坚定,心中微微一动,只当她是大病一场后更加懂事了,叹了口气,心脏钝痛,没再多说,只是叮嘱道:“好好养身子,别的事,娘来应付。”
母女俩说了会儿话,苏氏便起身要走,临走前,从袖中掏出一个小小的布包,塞到宁葳手里:“这里面有几两碎银子,你拿着,让青禾去给你买点想吃的,补补身子。府里的份例,终究是薄了些。”
宁葳捏着布包,指尖传来银子的凉意,心中却是暖暖的。这几两银子,是小娘省吃俭用攒下来的,是她全部的心意。
“小娘,我不要,您留着自己用。”宁葳想把布包塞回去。
“拿着。”苏氏按住她的手,语气不容拒绝,“娘身子好好的,用不着,你拿着,听话。”
宁葳看着小娘眼中的疼惜,终究是点了点头,将布包收好:“谢谢小娘。”
苏氏笑了笑,又叮嘱了青禾几句,让她好好照顾宁葳,才转身离去。
看着小娘消瘦的背影消失在门外,宁葳眼底的光芒愈发坚定。她一定要护住小娘,绝不能让上辈子的悲剧重演。
接下来的日子,宁葳一边调养身子,一边悄悄观察着府中的动静。西跨院偏僻,消息闭塞,她便让青禾多去府中走动,打听消息。
青禾性子机灵,手脚也勤快,没过几日,便带回了不少消息。
“小姐,听说嫡小姐宁玥近日要去参加尚书府的赏花宴,柳氏正忙着给她置办新衣首饰呢,说是要让她在宴会上好好出出风头。”
“还有,前几日,柳氏的娘家哥哥来了府中,好像是为了户部的一个差事,想让老爷帮忙打点。”
“对了,小姐,我还听说,摄政王殿下近日会在京中巡视,说不定会去一些世家府邸呢。”
最后一句,让宁葳的心猛地一跳。
摄政王云厌……他会来宁府吗?
若是能在府中见到他,或许,这便是她的机会。上辈子在病中她也听说了不少摄政王与柳氏一族作对的消息,在朝堂上冷嘲她父亲等等之事,或许,她可以接近云厌,借她之手助她和小娘脱困。
可转念一想,她又冷静了下来。柳氏巴不得她一辈子不出现在人前,怎么可能让她有机会见到摄政王?更何况,以她现在的身份,连靠近前厅的资格都没有。
看来,只能另寻机会了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,宁葳的身子渐渐好转,脸色也红润了些。她不再像上辈子那样整日缩在房间里,偶尔会趁着天气好,在西跨院的小院子里走走,晒晒太阳。
院子里种着几株月季,是小娘当年亲手栽的,如今长得枝繁叶茂,只是花期未到,尚未开花。宁葳坐在院中的石凳上,看着那几株月季,思绪万千。
她知道,要攀附云厌,绝非易事。她不仅要找到机会见到他,还要让他注意到自己,更要让他愿意庇护自己。而她最大的资本,便是这张脸——或许,这张脸柔弱,也能成为一种武器。
只是,她性子本就怯懦,要在那位冷戾的摄政王面前展现自己,还要恰到好处,实在太难。
这日,青禾从外面回来,脸色有些慌张,快步走到宁葳身边,压低声音道:“小姐,不好了,柳氏让你明日去前厅伺候。”
宁葳心头一紧:“伺候?伺候什么?”
“听说……柳氏的娘家嫂子来了,要在前厅喝茶,让你过去端茶倒水,凑个人数。”青禾说着,脸上满是担忧,“小姐,柳氏向来不待见你,这次让你过去,指不定没什么好事,说不定是想让她娘家嫂子看看,羞辱你一番呢。”
宁葳的指尖微微收紧。柳氏的娘家嫂子,她上辈子见过几次,性子刻薄,最喜欢搬弄是非,当年也跟着柳氏一起嘲讽过她的容貌。
明日去前厅,怕是凶多吉少。
可她若是不去,柳氏必然会借机发作,到时候,不仅她会遭殃,小娘也会被牵连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宁葳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头的不安,“明日,我去便是。”
“小姐,可是……”青禾还想说什么。
“无妨。”宁葳柔柔打断她,眼神平静,“兵来将挡,水来土掩。总不能一直躲着。”
她知道,这或许是她第一次正面应对柳氏的刁难,也是她不得不迈出的一步。
晚上,宁葳翻来覆去睡不着,脑海里一遍遍演练着明日可能发生的场景,以及应对的方式。她告诉自己,不能怕,不能像上辈子那样只会哭,要冷静,要隐忍,更要找到机会,为自己和小娘谋一条生路。
天边泛起鱼肚白时,宁葳才浅浅睡去。没过多久,便被青禾叫醒了。
“小姐,该起身了,柳氏那边派人来催了。”
宁葳揉了揉眼睛,藕臂轻轻舒展,坐起身,深吸一口气,眼底的睡意瞬间褪去。
她换上一身最素净的衣裙,没有施任何粉黛,刻意收敛了几分艳色,只留下一脸病后的苍白与怯懦。这样,或许能少惹些注意。
整理好衣饰,宁葳跟着青禾,一步步朝着前厅走去。穿过幽深的回廊,看着两旁熟悉的景致,宁葳的心脏怦怦直跳,手心渐渐冒出冷汗。
前厅的方向,隐约传来女子的说笑声,其中一道正是柳氏的声音,尖锐而张扬。
宁葳的脚步顿了顿,随即又坚定地迈了出去。
该来的,总会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