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1
初见是在宫宴上,庾文君扮了男装佯装是自己的堂兄。她想来见见这位太子。婚事是腊月定好的,父亲上了几道折子试探圣上心意,天命难违,文君倒是劝说年迈的父亲想开些。
她一直比家中其他女眷成熟些。父亲的愿望是她嫁入寻常富贵人家,庾门在朝堂明流暗涌中失去了太多,只希望文君再不要和朝政扯上干系,只可惜树欲静而风不止。
文君不这么想。
待嫁之年,寻常女儿家都在求姻缘时她便混进了科举考场,借用了堂兄的名倒让那个病秧子捡了个榜眼来做。文君无意婚嫁,然命不可违。既如此,她至少要亲眼看看,那位太子是何等人物。
宫宴之后庾文君郁闷了许久。
她原本以为自己会讨厌那个沉默寡言的储君,可简单交谈和眼神对视之后,她嗅到了同类的气味。
那是一种城府的味道。
庾文君原本觉得,若那人真是个不成器的,自己大不了能逃婚;可他的眼神里有和自己一样的野心,对视时庾文君也下意识垂眸。那是一双孤独的眼睛。
她内心有些复杂,虽不生厌却也还没准备好用“太子妃”的名分站在他身侧。她也没准备好如何计划自已的将来。
传制遣使那天她躲在门后听父亲谢恩,册宝之重,不止压得她父亲头颅伏地,也压得她心口发紧,喘不过气。于是她溜了。
像往常一样用了文礼的马甲,在街上闲逛听着嘈杂声更是心烦,骑着马到了郊外,却找到一处道观。
山门石柱上雕着两行字:
“举步维艰,便把脚跟站稳;
置身霄汉,更宜心境放平”
文君下了马入观。
2
李昱衡并不常来这处京郊的道观。
此处清寂,香火不盛,唯有一位年老耳背的道人看守。但正是这份近乎被世人遗忘的荒疏,成了他偶尔能喘息的缝隙。今日朝堂上,几位皇叔联袂上演了一出“请太子监国”的戏码,言辞恳切,目光却如淬了毒的针。他应了,是僭越;不应,是无能。最终,他以“父皇静养,儿臣不敢扰其清宁”为由,将那滚烫的监国印玺,轻描淡写地推了回去。
退朝时,他能感受到背后那些交织着失望与庆幸的复杂视线。
马蹄声在道观外的石阶前止住。他未着储君冠服,只是一身玄青常服,如同任何一个来此寻静的普通香客。遣散了随从,他独自踏入山门。目光掠过石柱上那两句熟悉的刻字——“举步维艰,便把脚跟站稳;置身霄汉,更宜心境放平”。
每次看到,都觉是一种无声的警示,亦或是嘲讽。
然而,今日观中并非空无一人。
一匹颇为神骏的马拴在侧院树下,马鞍精致,不似寻常人家所用。他目光微凝,脚步未停,转入主殿前的庭院。然后,他看见了那个立于殿前香炉旁的“少年”。
“他”背对着他,身形清瘦,穿着月白色的文士澜衫,仰头望着殿内供奉的三清塑像,侧影在袅袅青烟中显得有些模糊。李昱衡的脚步极轻,但那“少年”似乎感知到了什么,倏然回头。
四目相对。
是一张过于清秀,甚至带着几分女气的脸。皮肤白皙,眉眼如画,但那双眼睛……
李昱衡的心口莫名一跳。这双眼睛,沉静之下藏着锐利,审视之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……熟悉感?像是在哪里见过。可记忆纷繁,一时无法捕捉。
那“少年”见了他,显然也是一怔,随即迅速垂下眼眸,拱手行了一礼,动作间带着读书人的雅致,却似乎有些过于紧绷。
李昱衡未动,只淡淡开口,声音在这寂静的院落里显得格外清晰:“公子也来此清静?”
“少年”抬起头,眼神已恢复平静,声音刻意压低,带着一丝沙哑:“是。京城喧嚣,此地难得安宁。”话语得体,但那微微抿起的唇线,泄露了一丝不自然。
李昱衡的目光掠过“他”耳垂上若隐若现的、未曾穿戴过耳饰的细小孔洞,再扫过“他”因紧张而微微收拢的指尖,最后落回那双强作镇定的眼睛。
他忽然觉得,这沉闷的一天,似乎变得有趣了些许。
他没有再上前,也没有拆穿,只是踱步到另一侧的石阶前,望着远处层叠的山峦,仿佛自言自语,又仿佛意有所指:
“是啊,京城人多眼杂。有时,连寻个清静,也免不了……遇到些意想不到的‘同道’。”
风过庭院,卷起几片落叶,也带来了香炉中残存的檀香气味。
“少年”拱手作揖:“在下庾文礼,不知阁下如何称呼。”
京城里姓庾的不多。
“庾文礼。”
这三个字被李昱衡在唇齿间无声地重复了一遍。果然。
他面上不动声色,只是微微颔首:“姓庾,倒是少见。”目光不着痕迹地掠过对方刻意压低的喉部,那里光滑平坦。“在下姓李,行七。人称一声‘七郎’即可。”
他刻意停顿,看着“少年”因这寻常的姓氏和排行而几不可察地放松了肩线。李昱衡的嘴角勾起一丝极淡、近乎不存在的弧度。
“原来是庾公子。”他语气平和,仿佛只是寻常寒暄,“前些时日,仿佛听闻贵府有喜。”他侧身,同样望向那香炉中升起的袅袅青烟,语气状似随意,却字字清晰,“似乎是……与东宫结缔之喜。庾公子既是本家,想必知晓。”
风似乎在这一刻静止了。
他能感觉到身旁之人的呼吸瞬间滞住。那强装的镇定,如同冰面骤然裂开细密的纹路。
“庾文礼”猛地转头看他,那双清亮的眼睛里,惊愕、慌乱,以及一丝被戳穿后的锐利交织闪过,再也掩饰不住。
李昱衡终于缓缓转过身,正对着她。他的眼神不再如之前那般疏离,而是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了然,沉静,却比任何质问都更具压迫感。
他看着她,一字一句,声音不高,却如同磐石坠入深潭:
“只是不知,庾小姐亲临这荒郊野观,是来祈求姻缘顺遂,还是来……”
“……祈求这桩婚事,作罢?”
庭院内檀香依旧,空气却紧绷如弦。
庾文君听罢踱步走了一圈,见院内并无旁人,遂坐在了廊下的棋桌旁。
“殿下失礼了。”她的表情并没有愠怒:“大婚前,殿下不该和我见面。”
李昱衡轻笑一声:“大家闺秀也不该来这。”他也随即入座,纤长的手指捻起一枚黑子落入白子的风眼。
文君反倒放松了些。
李昱衡问她:“本宫倒是好奇,文君姑娘……素来读过什么书?”。疑问到了嘴边他却问不出口,两只狐狸在一起,最忌讳的就是捅破窗户纸。他原本想不通,这样的世家女儿不该如此…和自己一样,想问问她为什么藏了这么多的心思,可转念一想自己的心思也不少,便作罢了。
文君走近坐在对面的蒲团上琢磨棋盘。淡然地回“臣女惶恐,只读过几本闲书”。她盯着棋盘,若有所思。
“闲书?”
李昱衡指尖的白子轻轻落在棋盘另一处,看似随意,却恰好切断了黑棋一条尚未成形的气脉。他抬眸,目光掠过她专注的侧脸。
“巧了。本宫近日也偶得一本‘闲书’,讲的倒是前朝一桩趣闻。”他语气平淡,如同在谈论天气,“说是有位世家公子,体弱多病,却能在科场上一鸣惊人,高中榜眼。奇的是,放榜之后,这位‘榜眼郎’便深居简出,再不见客。”
他停顿,看着一枚黑子被她捏在指间,悬在棋盘之上,久久未落。
“庾小姐博闻广识,以为这等轶事,是真是假?”
空气中只剩下山风吹过庭院的细微声响。他没有追问,任由那未落的棋子成为两人之间无声的对峙。真相如同这盘棋,布局已成,只待最后一子落下,便可定局。
“竟有这等奇事?”文君柳眉轻挑,捻棋下子,正破太子的上风。“叫吃。殿下不专心”
她的眼神里有挑衅,却并不令人生厌,那是一种邀请。李昱衡只觉得被这样的人邀请是一件幸事。
黑子落入棋枰的轻响,清脆决绝。
李昱衡垂眸,看着自己那片看似稳固的白子瞬间陷入死地。她的反击来得如此之快,如此精准,带着一种优雅的锋芒。
“叫吃。”她说。
他抬起眼,正对上她那带着挑衅与邀请的目光。心头那点被看破的愠怒,奇异地消散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陌生的情绪——一种棋逢对手的欣悦,一种被同样锐利的灵魂所识破、所挑战的快意。
“是本宫失礼了。”他从棋罐中重新拈起一枚白子,指尖温润,落子时却带着金石之音。白子并未去救那濒死的大龙,反而点入了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边角。
3
二人就这么试探着聊到傍晚。
文君愈发喜欢这位太子。
上位者,喜怒不形于色心事勿让人知。她愈挑衅,对方却愈有涵养,到了末尾倒让她脸红了。
临了关于那位太子的询问,她回道
“大婚就在正月,既接了圣旨,我庾家自会服从。”她走到门口,又停住,回头想嘱咐一声,却听到太子说:“知道了,文礼兄。”
和聪明人说话果然舒服。文君出了道观上马,在夜幕落下前回了庾府。
暮色四合,庾府灯火通明。
当庾文君的身影出现在月洞门前时,提着灯笼满院奔走的下人们齐齐松了口气。姨娘第一个冲上来,胭脂色的裙摆扫过青石板,金镶玉的护甲险些勾住文君的衣袖。
“我的祖宗!“她声音又急又尖,“使臣前脚刚走,你后脚就没了踪影!今日是什么日子,你也敢——“话到一半又硬生生咽回去,换作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,“你父亲在书房踱了整晚,茶盏都摔了三只。“
文君不动声色地退开半步。这位在母亲病故后抬为继室的姨娘,总把精明写在脸上。她自然盼着这门婚事——东宫岳丈的身份,足以让这个日渐式微的清流门第重现荣光。
“在郊外道观为父母祝祷,听道长辩经忘了时辰。“文君垂眸,声音温和得像晚风。这个借口天衣无缝,就像她身上尚未换下的男装,此刻都化作最妥帖的伪装。
书房里,庾老大人确实急白了脸。见到女儿安然归来,他张了张嘴,最终只化作一声长叹。那双看透朝堂风云的眼睛里,既有如释重负,更有深不见底的忧虑。文君原以为会在父亲眼中看到一丝庆幸——庆幸女儿仍有挣脱牢笼的勇气。可那深重的惶恐让她明白,在皇权面前,连这样的侥幸都是奢望。
“女儿鲁莽了。“她敛衽行礼,每个弧度都恰到好处。
夜深时,文君倚在绣楼窗前。远处传来巡夜的梆子声,惊起几声寒鸦啼鸣。她想起道观里那人落子时清瘦的手指,想起那句带着笑意的“文礼兄“,想起他看穿一切却不说破的体贴。
“嫁过去…也好。“
月光漫过窗棂,照见少女唇边若有若无的笑意。那笑意里带着认命般的平静,更藏着某种隐秘的期待——既然都是困在棋局里的人,与这样的对手执子对弈,倒也不坏。
暮色将宫墙染成深赭时,李昱衡回到了东宫。
道观里那盘未下完的棋还烙在脑海里。他惯于在纵横十九道上推演朝局,今日却第一次被人用棋语戳破伪装。当那枚黑子斩断他白棋大龙时,他分明看见她眼底闪过的亮光——不是闺阁女子的怯懦,而是猎手锁定目标的锐利。
“查清了。“暗卫的声音在殿角响起,“庾家小姐今日确实出城,马鞍印信皆吻合。科场旧事...也确有其人。“
烛火噼啪作响。李昱衡摩挲着指尖并不存在的棋枰纹路。所以那场科举舞弊案里,真正金榜题名的竟是位深闺女子?他忽然想起她临走时那句“庾家自会服从“,像用最温顺的丝绒裹住了匕首。
“继续盯着。“他顿了顿,“护她周全。“
当夜他独坐至三更。案头堆着礼部呈来的大婚仪程,朱笔批注的“纳征“二字刺目如血。从前只觉得这场婚事是各方势力妥协的傀儡戏,此刻却嗅到变数——那个能扮作男子考取功名,能在棋局上与他针锋相对的女子,怎会甘心当任人摆布的棋子?
月华漫过蟠龙柱,映亮他唇边极淡的弧度。
这潭死水般的东宫,终于要掀起波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