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魂归锦绣时
“臣女苏州织造孙株合之妹孙妙青,年十七——”
殿内熏香袅袅,鎏金柱上的龙纹在光影里仿佛要活过来。
孙妙青跪在冰凉的青砖上,额头抵着手背,能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。
这是雍正元年八月二十,紫禁城体元殿。
前世她死在这一天。不,准确说,是死在这一刻之后——漫长而屈辱的后半生,都始于接下来的一瞬间。
“抬起头来。”
是皇上的声音,沉而稳,听不出喜怒。
她依言缓缓抬头,视线低垂,不敢直视天颜。眼角余光里,明黄的身影高坐御案之后,左侧是雍容端坐的皇后,右侧……
“喵——”
那声猫叫响起的刹那,孙妙青浑身血液几乎倒流。
来了。
那只通体雪白、唯额间一撮黑的御猫,从皇后身侧的嬷嬷怀中猛地窜出,直直扑向她面门!
尖利的爪子在空中划出寒光,琥珀色的瞳孔里映出她瞬间放大的惊恐面容——
“啊——”
前世那声仓皇失措的尖叫,仿佛还在耳边回响。
御前失仪,惊扰圣驾。
皇上那句“此女胆小如鼠,不堪入选”,像淬了毒的针,扎进她耳中,扎进孙家所有人的命运里。
拖出殿门时,她回头最后一眼,看见的是皇后微微蹙起的眉,华妃嘴角讥诮的弧度,还有甄嬛、沈眉庄那些留牌秀女们或同情或庆幸的眼神。
然后是无尽的黑暗。
……
“小姐?小姐您醒醒!”
有人在轻轻推她。
孙妙青猛地睁开眼。
绣着缠枝莲纹的帐顶,阳光透过茜纱窗格,在被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。
空气里有淡淡的檀香,混着窗外飘来的桂花甜香。
这不是体元殿的青砖冷冽。
也不是冷宫偏院里那方漏雨的破败屋檐。
她僵硬地转动脖颈,看见一张满是焦急的圆脸——梳着双丫髻,不过十四五岁年纪,眉眼熟悉得让她心脏狠狠一揪。
“流云……”声音干涩得厉害。
“小姐可是梦魇了?”流云见她醒来,松了口气,忙转身去斟茶,“您从午歇起就睡得不安稳,奴婢听见您一直在说‘猫’、‘殿选’什么的……”
孙妙青撑着身子坐起来,锦被从身上滑落。她低头看自己的手——纤细,白皙,指甲修剪得整齐圆润,透着健康的粉色。
这不是那双在冷水里浸泡多年、生满冻疮和茧子的手。
她掀开被子下床,赤足踩在铺着软毡的地面上,几步扑到梳妆台前。
铜镜里映出一张脸。
十七岁的脸。眉眼还带着未脱的稚气,皮肤光洁饱满,唇不点而朱。
最显眼的是耳垂上那对赤金丁香坠子——这是兄长上月从京中寄回,特意嘱咐她殿选时戴的。
“今日……是何时?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。
流云端着茶过来,有些疑惑:“小姐睡糊涂了?今儿是七月初三呀。您忘了,老爷前儿还说,再有一个月,您就要启程进京参选了呢。”
七月初三。
雍正元年七月初三。
距离殿选,还有整整一个月。
孙妙青扶着妆台边缘,指尖用力到发白。镜中的少女眼眶一点点泛红,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。
她回来了。
真的回来了。
回到了命运转折之前,回到了一切还未发生、一切都还来得及挽回的时刻。
“小姐?”流云见她神情古怪,有些担心。
孙妙青深吸一口气,闭上眼,再睁开时,眼底已是一片清明。
“我没事。”她接过茶盏,温热的白瓷熨贴着掌心,让她真实地感受到“活着”的滋味,“父亲和兄长呢?”
“老爷在书房见客,是织造衙门的人。大少爷在后园练箭呢,说是京中传信来,今年八旗子弟秋狝,皇上或许会亲临,他得把骑射再精进些。”
孙妙青慢慢喝着茶。
父亲孙文庭,苏州织造。兄长孙株合,在京中任员外郎。
孙家虽不算顶级的权贵,但掌管江南织造这等肥缺,历来是皇家的心腹耳目。
若无意外,她本可安安稳稳嫁个门当户对的人家,或是依例参选,即便不入宫,也能指婚给宗室子弟,保一世富贵平安。
可前世那只猫,毁了所有。
殿选失仪被撂牌子的秀女不是没有,但像她那样被皇上当众斥责“胆小如鼠”的,绝无仅有。
消息传回苏州,父亲当场呕血。
织造衙门里那些早对孙家眼红的人趁机发难,弹劾的折子雪片般飞往京城。
不过半年,父亲被革职查办,兄长受牵连贬去苦寒之地。家产抄没,仆从散尽。
她随母亲回到徽州老家,从此活在指指点点里。
母亲忧愤成疾,没两年就去了。
她守着几亩薄田,在族人白眼中艰难度日,二十八岁那年冬天,一场风寒就要了她的命。
死前最后听见的,是窗外孩童唱着的童谣:“苏州孙家妹,见猫魂飞散。皇帝金口开,一世鼠胆颤……”
“小姐,茶凉了。”流云小声提醒。
孙妙青回过神,将空盏递还。
“更衣。”她站起身,声音平静,“我去给父亲请安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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穿过抄手游廊,院子里的桂花已经结了密密的花苞,香气若有若无。
假山旁的鱼池里,几尾锦鲤悠闲摆尾。
一切和记忆里那个最后的夏天一模一样。
只是这一次,结局必须不同。
书房外守着的小厮见她来,忙行礼:“小姐,老爷正在见客,是江宁织造曹大人府上的管事。”
曹家。
孙妙青脚步微顿。
曹寅已逝,如今江宁织造是曹颙,也是皇上少年时的伴读,圣眷正浓。
曹家与孙家同在江南,既有同僚之谊,也有竞争之势。前世孙家落难,曹家虽未落井下石,但也未曾援手。
“我等一会儿。”她在廊下站定。
约莫一盏茶工夫,书房门开了。一个穿着体面的中年男子躬身退出,父亲孙文庭送到门口,脸上带着惯常的客套笑容。
待那人走远,孙文庭才转身看见女儿,神色温和下来:“妙青怎么来了?日头还晒着。”
孙妙青上前福身:“女儿给父亲请安。”
孙文庭今年四十有五,面容清癯,留着短须,因常年操持织造事务,眉宇间总带着几分思虑。
他打量女儿片刻:“脸色不太好,可是为了进京的事紧张?”
“女儿确有一事,想请教父亲。”孙妙青抬头,直视父亲的眼睛,“若殿选之时,有意外发生——譬如殿中突然闯入猫犬,惊扰圣驾,秀女当如何应对?”
孙文庭一愣,随即失笑:“你这孩子,胡思乱想什么?体元殿是何等严肃之地,怎会有猫犬闯入?且御前侍卫森严,断不会……”
“女儿只是假设。”孙妙青声音平静,却异常坚持,“女儿读过《宫规》,其中有一条:御前失仪者,轻则斥退,重则罚没。可若失仪非因己过,而是外物所扰,又当如何?”
孙文庭敛了笑容。
他重新审视眼前的女儿。这个从小娇养在闺中的女儿,性子温顺,甚至有些怯懦,从未用这样冷静而执着的眼神看过他。
“你究竟在担心什么?”他沉声问。
孙妙青袖中的手微微收紧。
她不能说重生之事。但有些话,必须说。
“女儿昨夜做了一个噩梦。”她垂下眼,“梦见殿选那日,皇后娘娘身边抱着一只御猫,那猫忽然扑向女儿……女儿惊慌躲闪,御前失仪。皇上震怒,斥女儿‘胆小如鼠,不堪入选’。而后……孙家蒙羞,父亲罢官,兄长贬谪……”
“胡言!”孙文庭低喝一声,脸色却微微变了。
他盯着女儿看了许久,才缓缓道:“梦终究是梦。你且记住,殿选之时,谨言慎行,仪态端庄即可。至于猫犬之扰——”
他顿了顿,“若真有万一,切记不可惊慌尖叫。站稳身形,垂首告罪便是。皇上……并非严苛不通情理之人。”
最后这句,说得有些勉强。
当今皇上雍正爷的性子,朝野皆知——勤政,多疑,最重规矩。
御前失仪,在他眼里绝非小事。
孙妙青知道父亲并未真正放在心上。一个梦罢了,谁能当真?
但她要的,就是父亲此刻这句话——“不可惊慌尖叫”。
有了这句话,她接下来要做的事,就有了由头。
“女儿明白了。”她再次福身,“女儿想请父亲允准一事。”
“何事?”
“女儿想请一位教习嬷嬷,不是寻常教引规矩的,而是……曾在宫中伺候过、熟悉御前礼仪,尤其知晓如何应对突发状况的。”
孙妙青抬起眼,“离殿选还有一月,女儿想再精进些。”
孙文庭沉吟片刻。
女儿这般郑重其事,倒让他有些意外。
但想到她即将面对的是天家威严,多些准备总无坏处。
“也好。我托人问问,京中可有退下来的老嬷嬷,请一位来。”
“多谢父亲。”
孙妙青退出书房时,日头已经西斜。
她站在廊下,看着被夕阳染成金色的庭院,轻轻吐出一口气。
第一步,成了。
接下来,她需要做三件事:
第一,找到那位嬷嬷。前世她隐约记得,京中有一位从仁寿宫出来的老嬷嬷,姓姜,因年纪大了被恩准出宫荣养,最是清楚宫中各种规矩和隐秘。若能请到她,许多事便有了把握。
第二,准备一件东西。一件能让她在御猫扑来时,既不惊慌失态,又能从容化解的东西。
第三……她望向京城的方向。
殿选那日,除了猫,还有一个人,是她必须注意的。
那个如今还只是大理寺少卿之女、站在秀女队列里毫不显眼的——
甄嬛。
前世甄嬛入宫后步步高升,最终成为权倾后宫的熹贵妃。而孙妙青在冷宫偏院里,听过太多关于她的传闻。
其中有一条,后来才渐渐明晰:殿选那日,甄嬛之所以能从容应对皇上太后的种种询问,绝非仅仅因为才情。
她可能……也预知了什么。
或者说,她身后有高人指点。
这一世,她孙妙青不求与甄嬛为敌,但至少要看清局势,不被卷入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争斗里。
“小姐。”流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“夫人让您去前厅用晚饭,说今日有您爱吃的蟹粉狮子头。”
孙妙青转过身,露出一个真心的笑容:“好。”
她还有一个月。
这一次,她绝不会让那只猫,再毁掉她的人生。
绝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