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章 入宫前夜谋
入宫前最后一日,驿馆里的气氛愈发紧绷。
留牌子的秀女们被允许接见家人最后一次,于是从清晨开始,驿馆门口便车马络绎不绝。
父母兄弟,姨娘姐妹,送来各式各样的东西:首饰、衣裳、银钱、药材,还有千叮万嘱的话。
孙妙青坐在房中,看着窗外那些依依惜别的场景。
有的母女抱头痛哭,仿佛生离死别;有的父兄神色凝重,低声交代着什么;还有的家人强颜欢笑,说些吉利话,眼底却满是担忧。
她这里,却是安静的。
昨日兄长已来过,该交代的都交代了。
母亲在苏州,山高水远,只能托人送些东西来。
父亲……父亲想必正在织造衙门里忙碌,算计着女儿入宫后能给孙家带来多少利益,又可能引来多少祸患。
这样也好。
清净。
“咚咚。”
敲门声响起。
“谁?”
“小姐,是老奴。”
是陈嬷嬷的声音。
孙妙青一怔,连忙开门。
陈嬷嬷站在门外,穿着半旧的靛蓝布裙,头发梳得整齐,手里提着个竹篮,篮子上盖着蓝布。
“嬷嬷怎么来了?”孙妙青侧身让她进来。
陈嬷嬷进屋,关上门,才低声道:“老奴听说小姐明日要入宫,特地来送些东西。”
她掀开篮子上盖的布。
里头是几样家常吃食:一包桂花糖藕,几块芝麻酥,还有一小罐腌制的酱菜。
“都是小姐小时候爱吃的。”陈嬷嬷将东西一一取出,“宫里规矩多,怕是吃不到这些了。老奴想着,让小姐临走前尝尝家乡味道。”
孙妙青看着那些朴素的食物,眼眶微微发热。
前世她落魄时,陈嬷嬷也曾偷偷给她送过吃的。
一包炒米,几块红薯,不值钱,却是那个冰冷世界里唯一的暖意。
“嬷嬷费心了。”她轻声说。
“小姐别嫌寒酸。”陈嬷嬷从怀中又取出一个小布包,层层打开,里头是一枚小小的桃木符,刻着模糊的符文,“这是老奴去寒山寺求的平安符,住持开过光。小姐带着,能保平安。”
孙妙青接过。
桃木符很轻,边缘磨得光滑,显然被摩挲过无数次。
“嬷嬷……”她握住陈嬷嬷粗糙的手,“我入宫后,府里的事,就拜托嬷嬷了。”
“小姐放心。”陈嬷嬷郑重道,“老奴定会替小姐看好这个家。只是……”
她犹豫了一下,压低声音:“小姐入宫后,万事小心。老奴虽没进过宫,但也听说过里头险恶。小姐性子要强,但该忍的时候,还得忍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孙妙青点头,“嬷嬷在府里,也要小心。父亲性子刚直,母亲心软,有些事……他们看不透。嬷嬷多看顾些。”
“老奴晓得。”陈嬷嬷顿了顿,“还有一事……小姐可还记得,老奴说过老太太那位手帕交的事?”
孙妙青心头一紧:“记得。”
“老奴昨日翻老太太的旧物,找到一封信。”
陈嬷嬷从袖中取出一个泛黄的信封,信封没有字迹,封口用蜡封着,蜡印已模糊。
“是当年那位……姜贵人托人带出来的。老太太收着,一直没拆开。老奴想着,或许对小姐有用。”
孙妙青接过信。
信封很薄,轻飘飘的,像是什么都没装。
但捏在手里,能感觉到里头有纸。
“嬷嬷怎么不拆开看?”
“老太太嘱咐过,除非孙家女儿真入了宫,否则永远别看。”
陈嬷嬷看着她,“如今小姐要入宫了,这信该给小姐。”
孙妙青握着信,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。
前世她根本不知道这封信的存在。这一世,因为她的改变,许多事情也开始改变。
“多谢嬷嬷。”她郑重收起信,“我会仔细看。”
陈嬷嬷又坐了一会儿,交代了些琐事,便起身告辞。
“小姐保重。”她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孙妙青一眼,眼中满是担忧,“一定要……好好的。”
“嬷嬷也是。”
送走陈嬷嬷,孙妙青关上门,坐在灯下,拆开了那封信。
信纸已泛黄,字迹娟秀,却有些凌乱,像是在极仓促的情况下写的。
墨水晕开,有些字已模糊不清。
“阿姊亲启:
妹在宫中,时日无多。有些话,不得不说。
那日御猫扑我,非是意外。
猫被人喂了药,又在我衣裳上抹了吸引猫的草汁。
下手之人,是郭络罗氏身边的宫女春喜。春喜背后……或是更高位者。
阿姊切记,深宫之中,无一人可信。
皇后表面仁厚,实则……(此处字迹被水渍晕开,难以辨认)华妃骄纵,但其兄长势大,皇上忌惮,她未必能长久。
若孙家女儿将来入宫,当谨记:
一、莫与郭络罗氏一脉结交。
二、莫信‘意外’之说。
三、若遇猫犬惊扰,可用薄荷驱之。猫厌薄荷气味,此乃妹用命试出的法子。
四、……(此处信纸破损)
妹命薄,无缘再见阿姊。唯愿孙家女儿,莫步妹后尘。
月绝笔
康熙四十二年三月初七”
信到这里结束。
最后几个字写得极轻,几乎要消失,像是写信的人已无力握笔。
孙妙青握着信纸,手微微颤抖。
姜贵人的绝笔信。
康熙四十二年……距今已二十余年。
信中提到的“郭络罗氏”,是康熙朝的宠妃,后来病逝。
而“春喜”这个宫女,竟然活到了雍正朝,还成了皇后身边的嬷嬷——就是今日殿上抱着御猫的那位!
前世她只当是意外,从未想过那只猫是被人操控的。
这一世,因为姜嬷嬷的提醒,她早有准备。
但看到这封信,她才真正明白,那不是简单的后宫争斗。
是传承了二十余年的阴谋。
是同样的手法,害死了姜贵人,今日又差点害死她。
而下手的人……或许是同一个人,或许是同一股势力。
孙妙青将信纸凑到烛火上。
火苗舔舐纸边,迅速蔓延,将那些血泪写成的字句吞噬成灰烬。
有些秘密,知道的人越少越好。
她看着灰烬落在铜盆里,心中一片冰冷。
郭络罗氏已死,但她的宫女春喜还活着,成了皇后身边的人。
皇后知道春喜的过去吗?
若知道,为什么还留她在身边?
若不知道……那春喜背后,又是谁?
一个个问题在脑中盘旋,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。
但至少,她知道了两件事:
第一,那只猫是被人操控的。
第二,薄荷驱猫的法子,是姜贵人用命试出来的。
而她,今日用了这个法子。
这算不算……冥冥中的传承?
孙妙青闭了闭眼。
再睁开时,眼中一片清明。
无论背后是谁,她都要活下去。
而且要活得比他们都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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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后,教引嬷嬷们最后一次训话。
这次来的不只严嬷嬷,还有两位面生的嬷嬷,年纪更大些,神色更严肃。
“明日辰时,宫里的轿子来接。”严嬷嬷站在院子中央,声音清晰,“每人只许带一个包袱,里头装些贴身衣物、常用物件。首饰不许超过三件,衣裳不许超过三套。违者,当场退回。”
秀女们面面相觑。
只带这么点东西?
“嬷嬷,”夏冬春忍不住开口,“那……那些箱笼呢?我家里给我准备了好几箱……”
“宫里什么都樱”严嬷嬷冷冷打断,“各位小主入宫是去伺候皇上,不是去享福的。带多了,显得骄奢,皇上太后不喜。”
夏冬春还想争辩,被她父亲拉住了。
“还有,”另一位嬷嬷开口,声音沙哑,“入宫后,先在储秀宫学规矩三个月。这三个月,你们不是小主,是学生。要听管教嬷嬷的话,守宫规,学礼仪。表现好的,三个月后正式册封,分配宫室。表现不好的……”
她没说完,但众人都听懂了。
“嬷嬷,”沈眉庄轻声问,“这三个月,可能见家人?”
“不能。”嬷嬷斩钉截铁,“入了宫,就是皇家的人。除非皇上恩准,或位分到了嫔位以上,否则不能随意见外眷。”
几个秀女眼圈顿时红了。
三个月不能见家人,往后更是难说。这入宫,真如踏进牢笼一般。
“现在后悔还来得及。”严嬷嬷目光扫过众人,“若有人不想入宫,现在说出来,还允许回家。一旦踏进宫门,再想出来……就难了。”
院子里一片死寂。
没人说话。
都走到这一步了,谁还能回头?
“好。”严嬷嬷点点头,“既然都决定了,就回去收拾吧。记住,包袱要轻便,明日辰时,准时在这里集合。”
嬷嬷们走后,秀女们默默回房。
孙妙青打开自己的箱笼。
里头东西不少:母亲准备的衣裳首饰,兄长给的银票,陈嬷嬷送的点心,还有她自己准备的那些“特殊物件”。
她将东西一一取出,仔细挑选。
衣裳只留三套:一套杏黄旗袍,是殿选穿过的那身;一套淡青常服,朴素得体;一套藕荷色寝衣,柔软舒适。
首饰只留三件:那支素银海棠簪,一对小小的珍珠耳坠,还有陈嬷嬷给的桃木平安符——这不算首饰,但她要带着。
银票分成两份:大部分让兄长带回去,只留几张面额小的,缝在衣裳内衬里。
那些“特殊物件”——铜铃已无用,她取下收好;薄荷粉用完了,空瓶扔掉;软绸护膝要带着,宫里跪的时候还多。
最后,她将那包桂花糖藕和芝麻酥包好,准备今晚吃掉。
酱菜罐子小,可以偷偷带着。
收拾完,包袱轻便小巧,正好符合嬷嬷要求。
她坐在床边,看着这个小小的包袱。
这就是她入宫的全部家当。
不多,但足够。
足够她开始新的人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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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,驿馆送来最后的晚饭。
菜色比往日丰盛,但没人有胃口。
秀女们默默吃着,气氛凝重。
夏冬春忽然摔了筷子:“我不吃了!”
她父亲连忙劝:“冬春,多少吃些,明日还要早起……”
“吃不下!”夏冬春红着眼,“凭什么只能带那么点东西?我在家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委屈!”
“宫里规矩就是这样……”
“规矩规矩,烦死了!”夏冬春起身,哭着跑回房。
她父亲叹了口气,向众人拱手:“小女任性,让各位见笑了。”
没人接话。
这个时候,谁还顾得上笑话别人?
沈眉庄吃得慢,每一口都细嚼慢咽。她母亲坐在一旁,默默给她夹菜,眼中满是不舍。
安陵容独自一人,小口吃着饭,时不时抬头看门口——她父亲没来,只托人送了些东西。
甄嬛那边,她母亲正低声交代着什么,甄嬛垂首听着,神色平静。
孙妙青默默吃完,起身回房。
经过甄嬛身边时,甄嬛忽然抬头看了她一眼。
两人目光相接。
甄嬛眼中有一丝复杂的情绪,像是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微微颔首。
孙妙青也点头回应。
回到房中,她没点灯,就着窗外的月光,坐在窗前。
远处传来打更声,一更了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
二更。
三更。
四更。
她一直坐着,没睡。
脑中反复回想着信上的内容,姜嬷嬷的教导,兄长的叮嘱,还有殿上那一幕。
猫扑来,铃声响,她侧身,跪下。
从容,镇定。
那是她新生的开始。
也是复仇的开始。
她要找出害姜贵人的真凶。
要找出今日害她的黑手。
要让那些人,付出代价。
窗外渐渐泛起鱼肚白。
天,快亮了。
孙妙青起身,换上衣裳,梳好头发,戴上簪子,将平安符贴身收好。
然后提起那个小小的包袱。
包袱很轻。
但她知道,里头装着的,是她全部的未来。
她走到门边,手放在门栓上。
深吸一口气。
然后,拉开了门。
门外,晨光熹微。
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也是她,新的人生的开始。
她迈步,走出房门。
走向那座宫殿。
走向未知的命运。
走向她亲手选择的,不可回头的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