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0章 黑风寨
鞭子抽了三天。
每天三十鞭,不多不少。将领手法很刁钻,专挑伤处打,旧伤叠新伤,皮开肉绽,没有一块好肉。
第三天晚上,我昏死过去,连冷水都泼不醒。
将领大概也累了,扔下鞭子,走了。
牢房里又恢复了死寂。
只有血滴在地上的声音,嘀嗒,嘀嗒,像催命的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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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天夜里,我被极轻的脚步声惊醒。
不是将领。
也不是狱卒。
脚步声很轻,很快,像……猫。
我勉强睁开眼。
一个蒙面人站在牢门外,黑衣,黑巾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
那双眼睛……很亮,像狼。
他手里拿着把钥匙,轻轻打开牢门,闪身进来。
“小姐,”他压低声音,声音粗哑,“末将来迟了。”
末将?
谁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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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蹲下,看了看我身上的伤,眼神一冷。
“这帮畜生……”他咬牙,“放心,末将带您走。”
他斩断我脖子上的铁链,扶我站起来。
但我站不住,腿软得像棉花。
“末将背您。”他说。
他把我背起来,动作很轻,但很稳。
然后,转身,冲出牢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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外面已经乱了。
喊杀声,兵刃碰撞声,惨叫声,混成一片。
火光把夜空照得通红。
蒙面人背着我,在混乱中穿行。他身手极好,左躲右闪,避开交战的士兵,偶尔有拦路的,他一刀一个,干净利落。
我趴在他背上,看着这一切。
北疆守军……在自相残杀?
一部分人在帮我们,一部分人在拦我们。
帮我们的人更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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冲到关卡大门时,王承泽站在城楼上,脸色铁青。
“拦住他们——!”他嘶吼。
但守门的士兵,竟然……打开了门。
蒙面人背着我,冲了出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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出了关卡,外面是茫茫雪原。
雪很厚,风很大,刮在脸上像刀子。
蒙面人背着我,在雪地里狂奔。
身后,追兵追来,但很快被另一队士兵拦住——是帮我们的那些人。
他们为我们断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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跑了不知多久,前面出现一座山寨。
寨子建在山腰上,木石结构,很简陋,但很坚固。寨门大开,里面站着很多人,都拿着武器,神情肃穆。
蒙面人背着我,冲进寨门。
“寨主回来了——!”有人喊。
寨主?
这个蒙面人……是寨主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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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把我放在一间屋里,撕下蒙面巾。
是个中年汉子,四十来岁,脸上有道疤,从左眉骨划到右嘴角,看起来很凶悍。但眼神很温和,看着我时,眼圈红了。
“小姐,”他单膝跪地,“末将陈猛,楚将军麾下副将,参见小姐。”
陈猛。
楚怀远的副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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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陈将军……”我声音嘶哑,“您……还活着?”
“活着。”陈猛点头,“当年楚家出事,末将正在北疆戍边。听说后,想带兵回京,但……被军令压住了。”
他顿了顿:“后来末将心灰意冷,辞了军职,带着愿意跟末将走的兄弟,来了黑风寨,落草为寇。”
落草为寇。
楚家旧部,成了山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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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这些年,”陈猛说,“末将一直在等。等楚家后人,等……报仇的机会。”
他看着我:“末将听说小姐在扬州出现,就派人去找,但晚了一步。后来又听说小姐往北疆来,末将就暗中策反了北疆守军的一部分,等小姐一到……就动手。”
策反守军。
所以刚才关卡里,那些帮我们的人……
“他们都是楚将军的旧部,”陈猛说,“或者……楚将军救过的人。听说小姐有难,都愿意帮忙。”
又是旧部。
又是……恩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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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小姐,”陈猛看着我身上的伤,“您先养伤。等伤好了……咱们再商量报仇的事。”
他顿了顿:“黑风寨有三百弟兄,个个愿为小姐赴死。”
三百人。
三百条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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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在黑风寨养伤。
寨子里的人对我很恭敬,都叫我“小姐”。他们大多是楚家旧部,或者受过楚家恩惠的人——有退伍的老兵,有逃荒的流民,还有……被官府逼得走投无路的百姓。
每个人提起楚怀远,都眼含热泪。
“楚将军是好人……”
“楚将军救过我的命……”
“楚将军不该死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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伤养了半个月,能下地走路了。
陈猛带我去了寨子深处的密室。
密室很隐蔽,在山洞里,入口用巨石挡着,只有陈猛知道怎么开。
里面供奉着一副战甲。
银甲,红缨,虽然旧了,但擦得很亮。战甲旁边,挂着一把剑,剑鞘上刻着“楚”字。
是我爹的战甲和佩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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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当年楚将军出事前,”陈猛说,“把战甲和剑托人送到了北疆,交给末将。他说……如果楚家后人来了,就把这些交给她。”
他顿了顿:“还有……一封信。”
他从战甲下拿出一个木盒,打开,里面是一封信。
信封上写着:舒儿亲启。
是我爹的笔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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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手在抖,接过信,拆开。
信很长,写了三页纸。
字迹潦草,有些地方被泪渍晕开,像……边哭边写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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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舒儿,吾儿:
若见此信,说明爹已不在。
爹对不起你,对不起你娘,对不起楚家上下三十七口。
但爹不后悔。
王晋通敌卖国,贪墨赈灾银三百万两,江南数万百姓因他而死。爹若不上奏,良心难安。
可爹没想到,王家势力如此之大,连圣上……都动不了他们。
爹留下两处证据。
一处在扬州醉仙楼地窖,是假的,为了引开王家的注意。
真证据在皇宫养心殿龙椅下,第三块砖,内有暗格。
但取之需‘双玉佩合’——你娘那块,和圣上那块,合在一起,才能打开暗格。
切记,勿信任何人。
包括……长公主。
她虽与你有旧,但身在皇家,身不由己。王家势大,她未必敢动。
报仇之事,量力而行。
若事不可为,便远走高飞,好好活着。
爹只愿你平安。
楚怀远绝笔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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信看完了。
我瘫坐在地上,眼泪止不住地流。
爹……
他早就知道会死。
他早就安排好了一切。
假证据,真证据,双玉佩……
还有……勿信任何人。
包括长公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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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小姐,”陈猛轻声问,“信上……说什么?”
我把信递给他。
陈猛看完,沉默了很久。
“将军……”他声音哽咽,“到死……都在为小姐着想。”
是啊。
到死,都在为我着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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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小姐,”陈猛看着我,“您现在打算怎么办?”
“……去京城,”我说,“取真证据。”
“可皇宫守卫森严,”陈猛说,“您怎么进去?”
“我有办法。”我说。
双玉佩合。
我娘那块在我这里,圣上那块……在长公主那里。
得去找长公主。
但爹说……勿信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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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末将陪您去。”陈猛说。
“不行,”我摇头,“黑风寨需要您。而且……人多了,反而容易暴露。”
陈猛沉默了一下。
“那末将派几个弟兄跟着您,”他说,“暗中保护。”
“……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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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们在密室里待了很久。
陈猛给我讲了很多爹当年的事——怎么带兵,怎么打仗,怎么救百姓,怎么……得罪权贵。
“将军性子直,”陈猛说,“看不惯的事就要说,得罪了不少人。但他从没后悔过。”
他顿了顿:“他说,为将者,当以百姓为先。若连百姓的死活都不管,还当什么将军?”
以百姓为先。
所以他才上奏。
所以才……招来杀身之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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离开密室时,天已经黑了。
北疆的夜很冷,风很大,吹得寨子里的旗子猎猎作响。
我站在寨门前,看着远处的群山。
京城在南方。
千里之外。
但……必须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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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小姐,”陈猛站在我身边,“此去凶险,您……一定要保重。”
“我会的。”我说。
他顿了顿:“若……若事成之后,您还愿意回来,黑风寨……永远是您的家。”
家。
这个字,很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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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,我带着陈猛派的两个弟兄,下山了。
往南走。
往京城走。
手里,攥着爹的信。
心里,揣着三百条人命的期望。
还有……楚家三十七条人命的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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路还很长。
但这一次,我不是一个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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