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章 绝境烽火
第一节:鹰愁涧惊雷
十月二十八,丑时三刻,阴山南麓鹰愁涧。
此地两山夹峙,谷道狭窄如咽喉,最宽处不过十丈。谷底乱石嶙峋,常年不见日光,故得“鹰愁”之名。蛮族若想绕道偷袭雁门关后方,此乃必经之路。
此刻,秦月率三千靖安军精锐,已在此埋伏两日两夜。士兵们裹着伪装,藏身于两侧峭壁的岩缝、洞穴中,连篝火都不敢生,靠硬邦邦的干粮和冷水充饥。
“将军,”副将摸过来,声音压得极低,“斥候回报,蛮族前锋五千骑已过阴山口,距此二十里。中军三万紧随其后,后军一万押运粮草。”
秦月趴在岩缝边缘,借着朦胧月光看向谷口:“火药埋好了?”
“按楚先生吩咐,埋在谷中段最窄处,共设三处爆点,以引线串联。”副将舔了舔干裂的嘴唇,“只是……楚先生说火药‘不稳定’,万一不爆,或者提前爆……”
“那就肉搏。”秦月声音平静,“我们没有退路。”
他想起出发前苏清漪的嘱托:“秦将军,鹰愁涧是咽喉,若失守,蛮族可直插雁门后方,截断粮道。此战关乎北境存亡,拜托了。”
他没有说什么豪言壮语,只抱了抱拳:“末将在,关在。”
时间一点点流逝。谷外传来隐约的马蹄声,由远及近,地面开始微微震颤。蛮族来了。
秦月握紧刀柄,掌心全是汗。
寅时初,蛮族前锋进入鹰愁涧。五千骑兵,人衔枚,马裹蹄,显然也想偷袭。他们行动迅速,很快通过前段谷道,进入中段最窄处。
就是现在!
秦月对负责引爆的士兵做了个手势。
士兵颤抖着手,点燃引线。刺刺燃烧的火线,在夜色中如一条细小的毒蛇,迅速窜向谷底。
一息、两息、三息……
“轰——!!!”
惊天动地的爆炸声撕裂夜空!
第一处爆点引爆,火光冲起三丈高,碎石如雨点般砸下。蛮族前锋人仰马翻,惨叫声此起彼伏。
紧接着,第二处、第三处接连爆炸。整个鹰愁涧中段山崩地裂,两侧峭壁在剧烈的震动中坍塌,无数巨石滚落,将谷道彻底封死!
“放箭!”秦月怒吼。
埋伏在两侧的靖安军现身,箭如飞蝗射向谷中乱作一团的蛮兵。火箭点燃了事先洒落的火油,谷底瞬间化作火海。
蛮族前锋五千骑,被炸死、砸死、射死、烧死者超过三千,余者仓皇后撤,又被自家后军冲撞,自相践踏,死伤无数。
秦月立于高处,看着谷中的炼狱景象,心头并无快意,只有沉重。这一炸,至少夺去四千性命。但战争就是如此,你不杀人,人就杀你。
“将军,蛮族中军停了,似乎在犹豫是否继续前进。”副将汇报。
“传令:擂鼓,摇旗,做出大军埋伏的架势。”秦月沉声道,“蛮族不知我们虚实,又遭此重创,必不敢再进。我们在此坚守三日,待蛮族退兵。”
“若他们不退呢?”
“那就死战。”秦月望向雁门关方向,“至少,我们为苏先生争取了时间。”
同一时间,雁门关外鬼哭滩。
陈泰站在城楼上,看着远处黑压压的蛮族大营,手心全是冷汗。关外聚集了蛮族主力四万余人,而关内守军仅五千——其中大半是新兵、民夫。
“陈老将军,一切都按苏先生吩咐布置好了。”亲兵低声道,“三百斤火药埋在滩涂低洼处,铁蒺藜撒了三层,毒烟罐备了五百个。”
陈泰点头:“传令:今夜三更,按计划行事。”
他想起苏清漪那张年轻却坚毅的脸。这个女子,不过二十出头,却能在这种危局中想出如此狠辣的计策——先用火药制造混乱,再以毒烟削弱敌军,最后出城突击。
“真是后生可畏啊。”他喃喃道。
三更时分,月黑风高。
蛮族大营一片寂静,只有巡逻的士兵和零星篝火。连日行军,他们也很疲惫,大多已入睡。
突然,鬼哭滩方向传来一声闷响,接着是第二声、第三声……埋在地下的火药被点燃,虽然不是大规模爆炸,但连续的闷响和地面震动,足以惊动整个大营。
“地龙翻身了?!”
“汉人有妖法!”
蛮兵惊慌失措,纷纷冲出营帐。就在此时,滩涂上升起浓烟——那是混合了辣椒粉、硫磺、毒草的毒烟,顺风飘向大营。
“咳咳……眼睛……我的眼睛!”
“喘不过气了!”
毒烟所过之处,蛮兵涕泪横流,呼吸困难,阵脚大乱。
“开城门!”陈泰厉声喝道,“突击队,随我杀!”
五百靖安军骑兵冲出城门,如尖刀般刺入混乱的蛮营。他们不恋战,专挑指挥帐、粮草堆、马厩等要害处攻击,放火焚烧,制造更大混乱。
一击得手,立刻撤回。
半个时辰后,蛮族大营已是一片火海,死伤虽不多,但士气大挫,粮草被焚三成,战马受惊逃散无数。
蛮族主将勃然大怒,下令天明强攻。但他不知道,这一夜的骚扰,只是开始。
接下来的三天,雁门关守军夜夜袭扰,时而火攻,时而毒烟,时而擂鼓呐喊。蛮族疲于应付,士气日渐低落。
而鹰愁涧方向,秦月率领的三千精兵如钉子般卡在咽喉要道,蛮族中军不敢冒进,战局陷入僵持。
苏清漪的疑兵之计、火药之威,初显成效。
第二节:云中困兽
十一月初三,并州云中郡。
萧彻率五千轻骑追击王浚残部,已至云中城下。但眼前景象,让她心头一沉——
云中城门紧闭,城头旗帜林立,守军严阵以待。探马回报:王浚逃入云中后,收拢残兵败将,又强征民夫,如今城中守军不下两万。
而更糟糕的消息接踵而至:
“将军,平阳郡急报:王浚部将刘威率一万军偷袭,粮道被断!”
“将军,雁门关急报:蛮族大军压境,苏先生正率军死守!”
“将军,草原探子回报:天可汗亲率五万大军,已至阴山北麓,似有南下之意!”
三条消息,如三道惊雷。
萧彻立于营中,面色凝重。她麾下只有五千人,连日征战,人困马乏,粮草只够三日之用。前有坚城,后路被断,北境老家又岌岌可危。
“将军,撤吧。”谢珩劝道,“退回平阳,与留守部队会合,再从长计议。”
“不能撤。”萧彻摇头,“王浚已是惊弓之鸟,若让他喘过气来,必联络幽州、中枢反扑。届时我们腹背受敌,更无胜算。”
“可粮草……”
“就地筹粮。”萧彻决断,“传令各营:清点剩余粮草,统一分配,每日减半。另,派小股部队往周边乡县征粮——记住,是‘征’,不是‘抢’。打欠条,许以来年加倍偿还。”
“百姓肯吗?”
“告诉百姓:靖安军是为讨伐虐民的王浚而来。凡助军粮者,免三年赋税;凡助军者,授田二十亩。”萧彻顿了顿,“另外,将我私库的钱全部取出,高价向商贾购粮。”
谢珩苦笑:“将军,您哪还有私库?上次打赵氏,您把家底都赏给将士了。”
萧彻一愣,也笑了:“那就……欠着。等打下云中,从王浚府库里还。”
虽是玩笑,但众将心头沉重。谁都明白,这是一场豪赌。赌赢了,并州可定;赌输了,五千人可能全军覆没。
当夜,萧彻召集军中骨干,坦诚相告:“弟兄们,眼下局势,你们都清楚了。前有坚城,后无粮草,老家危急。现在想走的,我不拦着,发路费,回家种田去。想留下的,跟我赌一把——赌我们能打下云中,赌北境能守住,赌这乱世,终有太平那天。”
营火噼啪,映着一张张年轻而疲惫的脸。
良久,一个老兵站起身:“将军,俺这条命是您从蛮子刀下救的。您说打哪,俺就打哪。”
“对!跟将军干!”
“不就是饿几天肚子吗?当年逃荒,树皮都啃过!”
“蛮子敢动北境,咱们打完云中,回去剁了他们!”
呼声渐起,最终汇聚成一片。五千人,无一人离去。
萧彻眼眶微热,抱拳:“萧彻……谢过诸位弟兄。”
她转身,望向云中城方向,眼中燃起火焰。
这一仗,必须赢。
第三节:铁匠谷秘辛
十一月初五,铁匠谷。
楚微的工坊依旧忙碌。玻璃窑冒着青烟,水力锻锤咚咚作响,匠人们往来穿梭。但细看之下,会发现谷口增设了哨卡,谷内多了巡逻的士兵——这是苏清漪的安排,以防蛮族细作潜入。
此刻,楚微正与云袖、姜禾在实验室内,对着一堆瓶瓶罐罐争论。
“硝石纯度不够,杂质太多。”楚微拿起一块灰白色结晶,“这样配出的火药,威力不足,还容易受潮。”
姜禾从背囊里掏出一包东西:“试试这个。我在漠北发现的一种‘白土’,遇水不化,晒干后极轻。混入火药,或许能防潮。”
云袖则拿着一本泛黄的医书:“《肘后备急方》里记载,雄黄、砒霜等物燃烧可生毒烟。若加入火药,可增强杀伤。”
三人正讨论,谷口突然传来喧哗。
“楚姑娘!有急报!”守谷将领冲进来,脸色苍白,“蛮族……蛮族绕过了鹰愁涧!”
楚微皱眉:“怎么可能?鹰愁涧不是被秦将军封死了吗?”
“是从西边的‘野狼峪’绕过来的!那里本无路,但今年秋旱,山溪断流,露出了一条隐蔽小道!”将领急道,“蛮族前锋三千轻骑,距此不足三十里!”
实验室瞬间死寂。
野狼峪在铁匠谷西侧二十里,若蛮族从此处突破,可直插雁门关后方,更可顺道洗劫铁匠谷——这里的玻璃、铁器、火药,对蛮族都是至宝。
“谷中有多少守军?”楚微问。
“八百,其中三百是新招募的工匠兵。”
八百对三千,且敌人是草原最精锐的轻骑。
姜禾沉声道:“撤吧。带上重要图纸、工具,从后山密道走。”
“走不了。”楚微转动轮椅到窗边,望向谷口方向,“密道狭窄,一次只能过两人。谷中工匠、妇孺上千人,至少需要两个时辰才能撤完。蛮族骑兵速度,半个时辰就能到。”
云袖放下医书:“那就守。谷口狭窄,易守难攻。我们有火药,有弩机,未必守不住。”
“可火药不稳定……”
“那就让它稳定。”楚微眼中闪过决绝,“姜禾,把你的‘白土’给我。云袖,雄黄、砒霜有多少?”
“雄黄五十斤,砒霜二十斤——都是制药用的。”
“全拿来。”楚微快速道,“将领,你带人将谷口用石块封堵,只留一条窄道。在窄道两侧埋设火药罐,罐中混入铁蒺藜、毒药。等蛮族进入窄道,引爆!”
“可引爆时机……”
“我来。”楚微从轮椅下掏出一套复杂的机关,“这是我设计的‘延时引爆装置’,原本用于矿山爆破。只要设定好时间,无需人点火。”
姜禾和云袖对视一眼,都看到对方眼中的惊讶——楚微竟然私藏了如此危险的东西。
楚微察觉她们的目光,淡淡道:“我说过,技术无罪。现在,它要用来救人了。”
时间紧迫,众人立刻行动。
工匠们搬石堵路,士兵们埋设火药罐,妇孺们帮忙搬运物资。楚微坐在轮椅上,亲手配置火药,将雄黄、砒霜、白土按比例混合,再装入陶罐。
半个时辰后,谷口已成一座简易堡垒。窄道仅容三骑并行,两侧堆满石块,石块后藏着弓弩手。窄道地面埋了三十个火药罐,引线全部连接到楚微所在的瞭望塔。
“来了!”哨兵惊呼。
地平线上,烟尘滚滚。三千蛮族轻骑如狂风般卷来,狼头旗在风中猎猎作响。
楚微握紧引爆机关的手柄,手心沁出冷汗。这是她第一次将火药用于实战,也是第一次……决定这么多人的生死。
“放近些,再放近些……”她喃喃自语。
蛮族前锋已至谷口,发现道路被堵,只有一条窄道,顿时犹豫。但带队将领显然不愿放弃这块肥肉,下令强攻。
“冲进去!抢了汉人的宝贝,人人有赏!”
蛮兵嚎叫着冲入窄道。
五十步、三十步、二十步……
就是现在!
楚微扳动机关。
“轰——!!!”
一连串爆炸震耳欲聋!窄道瞬间化作火海毒狱!火光冲天而起,混合着毒烟的黑色浓雾弥漫,铁蒺藜在爆炸中四射,蛮兵惨叫着倒下。
一轮爆炸,至少夺去五百人性命。更可怕的是毒烟——吸入者呼吸困难,双目刺痛,战力大减。
“放箭!”守将怒吼。
两侧弓弩齐发,箭雨倾泻而下。蛮族进退不得,在窄道中挤作一团,成了活靶子。
战斗持续了一个时辰。蛮族三次冲锋,三次被击退,死伤超过一千五百人。剩余蛮兵终于胆寒,仓皇撤退。
铁匠谷守住了。
楚微松开机关手柄,发现自己双手颤抖不止。她望向谷口,那里尸横遍地,焦臭味混合着血腥味扑鼻而来。
姜禾走到她身边,递过水囊:“喝点水。”
楚微接过,喝了一口,忽然问:“我杀了好多人,是不是?”
“你救了更多人。”姜禾指向谷内——那里,工匠们正拥抱庆祝,妇孺们抱在一起哭泣。
云袖也走过来,轻声道:“楚姑娘,你做得对。乱世之中,有些杀孽,是为了止杀。”
楚微沉默良久,低声道:“我想造些……不那么残忍的东西了。”
爆炸的轰鸣,死者的惨叫,这一刻深深烙在她心里。那个只痴迷技术、漠视人命的楚微,正在悄然改变。
第四节:江南暗涌
十一月初十,金陵。
沈兰舟看完岭南战报和北境军情,眉头紧锁。傅云骁已平定岭南,正在推行新政;但北境的局势,却让她忧心。
柳轻眉推门而入,风尘仆仆,显然刚从岭南赶回。
“盟主,岭南已定。陈氏嫡系尽诛,旁支归附,百姓安居。”她简洁汇报,“温彦留在广州推行《江南新律》,傅将军整顿军务,三月内可练新军五万。”
沈兰舟点头:“辛苦你了。但北境那边……”
“萧彻被围云中,粮草将尽;苏清漪守雁门,虽暂退蛮族,但草原主力未动。”柳轻眉走到舆图前,“天可汗阿史那摩诃是个聪明人,他在等——等萧彻与王浚两败俱伤,等北境内乱,然后一举南下。”
“我们能做什么?”
“两个选择。”柳轻眉竖起手指,“第一,趁火打劫。派兵北上,取淮北,甚至进军并州,与萧彻争地。第二,雪中送炭。援助北境粮草军械,助其渡过难关,换取长远友谊。”
沈兰舟沉吟:“你以为该如何?”
“从利益出发,该选一。”柳轻眉直言,“但若选一,清漪必恨我入骨。且萧彻若败,北境落入蛮族之手,江南将直面草原铁骑,并非好事。”
“所以选二?”
“也不尽然。”柳轻眉摇头,“援助北境,等于养虎为患。萧彻此人,志向远大,今日助她,来日她必成江南大敌。”
沈兰舟苦笑:“这也不行,那也不行,难道坐视不管?”
“我们可以……有限援助。”柳轻眉眼中闪过算计,“提供一批粮草,但要北境用战马、铁矿交换。同时,将草原联军的情报‘卖’给苏清漪——不是白给,要她欠我们一个人情。”
“清漪会接受吗?”
“为了救萧彻,她会。”柳轻眉笃定,“但我们要控制援助的度:既要让北境能撑下去,又不能让他们太轻松。最好让萧彻与王浚、蛮族三方消耗,等他们精疲力尽,我们再出面收拾残局。”
沈兰舟深深看了她一眼:“轻眉,你这些算计……清漪若知道,会伤心的。”
柳轻眉身体微微一僵,随即恢复平静:“乱世争霸,本就不是讲情谊的地方。盟主,您若心软,江南这偏安之梦,早晚会被铁蹄踏碎。”
这话很重,沈兰舟沉默良久,最终轻叹:“就按你说的办吧。但记住,不要伤害清漪。”
“轻眉明白。”
柳轻眉退下后,沈兰舟独自站在窗前,望着庭院中的残菊。她想起太学时光,三个少女在桃林结义,说要“共扶明主,还天下太平”。
如今,一个在北境血战,一个在江南算计,还有一个……不知所踪。
“天下太平……”她喃喃自语,“真的会有那天吗?”
风吹过,卷起落叶,一片萧瑟。
第五节:三日血誓
十一月十二,云中城外。
萧彻的五千军,已断粮两日。士兵们每天只能喝一碗稀粥,许多人饿得站不稳,却依旧紧握刀枪,死死盯着城墙。
王浚显然知道他们的困境,每日派人在城头叫骂,将烤肉的香味顺风飘来,意图瓦解军心。
“将军,不能再等了。”谢珩嘴唇干裂,“今夜组织敢死队,拼死攻城吧。”
萧彻摇头:“云中城墙高厚,强攻只会白白送命。”她望向远处乡野,“派出去征粮的小队,有消息吗?”
“回来三队,只征到三百石粮食,还不够五千人吃一天。”谢珩苦笑,“百姓也苦,王浚刮地三尺,他们自己都吃不饱。”
正说着,一骑飞奔而来,是派往雁门关求援的信使。
“将军!雁门关急报!”信使滚鞍下马,呈上书信。
萧彻展开,是苏清漪的笔迹:
“将军:雁门关暂稳,蛮族退兵三十里。然草原天可汗亲率五万大军已至阴山,不日将南下。北境兵力不足,无法分兵来援。妾已命秦月率三千军东进,袭扰蛮族粮道,牵制其主力。将军处,唯有自救。另,妾以私谊向江南楚盟求援,或可得粮草若干。望将军保重,北境需要您。清漪字。”
信很短,但信息量极大。萧彻看完,沉默良久。
“将军,苏先生说……自救?”谢珩声音发颤。
萧彻将信折好,收入怀中,忽然笑了:“清漪说得对,唯有自救。”她起身,望向云中城,“传令:宰杀所有伤马、驮马,让弟兄们饱餐一顿。今夜,攻城。”
“可我们没有攻城器械……”
“造。”萧彻眼神决绝,“拆营寨木料,造云梯;用牛皮、木板造盾车;收集所有绳索,造钩索。三个时辰,我要看到二十架云梯、十辆盾车。”
“三个时辰?这怎么可能……”
“不可能也要可能。”萧彻拔出长刀,一刀劈断身旁木桩,“告诉弟兄们:今夜破城,人人有肉吃,有酒喝;若破不了,咱们就饿死在这里。是饿死,还是拼死,让他们选!”
命令传下,全军震动。饿了两天的士兵,听说有马肉吃,眼睛都红了。他们爆发出惊人的能量,拆营帐,伐树木,敲敲打打,竟真在三个时辰内造出了简陋的攻城器械。
黄昏时分,五千人饱餐一顿马肉——虽然粗糙腥膻,但这是几天来第一顿饱饭。
萧彻立于阵前,高举长刀:“弟兄们,我知道你们饿,我知道你们累。但城里的王浚,刮尽民脂民膏,让并州百姓易子而食!今夜,我们不为攻城略地,只为讨一个公道!为那些饿死的百姓,讨一个公道!”
她刀锋直指云中城:“攻破此城,开仓放粮,让并州百姓吃饱饭!敢死的,随我来!”
“杀——!”
怒吼声响彻旷野。
夜幕降临,攻城开始。
没有战鼓,没有号角,只有沉默的冲锋。盾车在前,云梯在后,五千饿兵如潮水般涌向城墙。
城头箭如雨下,滚石檑木倾泻。不断有人倒下,但后面的人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向前。
萧彻亲率敢死队,第一个爬上云梯。箭矢擦过她的臂甲,滚石砸碎了她脚下的梯级,她不管不顾,一口气登上城头。
刀光如雪,劈翻两个守军。谢珩紧随其后,长枪如龙,挑飞数人。
“萧彻上城了!”
“拦住她!”
守军蜂拥而至。萧彻死战不退,玄甲被血染透,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。她只有一个念头:破城,开仓,救百姓,也救自己的弟兄。
战斗从黄昏持续到子夜。
当萧彻一刀劈断城楼上的“王”字大旗时,守军终于崩溃。王浚在亲兵护卫下从西门逃走,云中城破。
但靖安军的代价,惨重至极。
五千人,战死一千八百,伤两千余。能站着的,不足一千。
萧彻挂刀立于城头,看着满城烽火,看着横七竖八的尸体,忽然一口血喷出,仰天倒下。
“将军!”
昏迷前,她听到谢珩的惊呼,看到天上疏星点点。
“清漪……”她喃喃道,“我……守住了……”
第六节:粮至
十一月十五,云中城。
萧彻昏迷了两天两夜。伤势、饥饿、疲惫一起爆发,险些要了她的命。是军中医官拼尽全力,才将她从鬼门关拉回来。
醒来时,她发现自己躺在郡守府的床榻上,谢珩守在床边,眼窝深陷。
“水……”她沙哑道。
谢珩连忙端来温水,喂她喝下。
“城……怎么样了?”萧彻问。
“已控制。开官仓放粮,百姓归心。”谢珩声音哽咽,“将军,您差点就……”
“弟兄们呢?”
“阵亡一千八百三十七人,伤两千一百零五人。能战的……只剩九百二十三人。”谢珩红了眼眶,“秦将军派来的一千援军刚到,正在接管城防。”
萧彻闭了闭眼,胸中剧痛。五千精锐,几乎打光了。
“王浚呢?”
“逃往幽州了。但幽州刘琨见王浚势败,已关闭城门,不纳。王浚残部不足千人,流窜山中,不成气候。”
正说着,亲卫急报:“将军!江南运粮队到了!带队的是……柳轻眉!”
萧彻瞳孔一缩:“她亲自来了?”
“是。运粮五千石,还有一批伤药、布匹。说是……苏先生以私谊相求,沈盟主特批的。”
萧彻挣扎着坐起:“请她进来。”
片刻后,柳轻眉走入房间。她一身素雅襦裙,外罩狐裘,与这血腥的战场格格不入。
“萧将军,久仰。”她微微颔首,“轻眉奉沈盟主之命,特来送粮。另有一份情报,算是……赠礼。”
她从袖中取出一卷纸:“草原天可汗阿史那摩诃,已与西域乌孙、车师两国结盟,组成八万联军,分三路南下:一路攻雁门,一路取河西,一路……直扑云中。”
萧彻脸色骤变:“何时?”
“最快十日,最慢半月。”柳轻眉平静道,“萧将军,北境危矣。”
房间死寂。
良久,萧彻缓缓道:“柳先生此来,不只是送粮送情报吧?有何条件,请直言。”
柳轻眉笑了:“将军爽快。条件有三:第一,北境与江南正式结盟,互不侵犯,互通商旅;第二,北境每年向江南提供战马五千匹,精铁十万斤;第三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若将来将军统一北方,须承认江南自治,划江而治。”
这是要萧彻放弃“大一统”的梦想。
萧彻盯着她,忽然也笑了:“柳先生,你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统一天下吗?”
“愿闻其详。”
“因为只要天下分裂,就会有战乱,有割据,有百姓流离失所。”萧彻一字一句,“划江而治?今日划江,明日就可能划河,后日划山。分裂的天下,永无宁日。”
柳轻眉笑容不变:“那将军是要拒绝?”
“粮草我收下,情报我也收下。”萧彻道,“至于结盟……等打退蛮族联军,我们再谈。”
“将军觉得,北境还能撑下去?”
“只要我活着,北境就在。”萧彻眼神如刀,“柳先生,替我谢谢沈盟主。也请你转告她:萧彻此生,必统天下,还百姓太平。江南若愿归附,我必以礼相待;若不愿……沙场上见。”
话已说绝。
柳轻眉深深看她一眼,躬身:“话,轻眉一定带到。告辞。”
她转身离去,走到门口时,忽然回头:“萧将军,清漪她……还好吗?”
萧彻沉默片刻,轻声道:“她在雁门关,日夜操劳。你若真关心她,就劝沈兰舟,莫要与北境为敌。”
柳轻眉苦笑:“各为其主,身不由己。”
她走了,留下五千石粮食和一份关乎北境生死的情报。
萧彻靠在床头,望向窗外。天空阴霾,似要下雪。
“谢珩。”
“末将在。”
“传令全军:休整三日,然后……回师雁门。”萧彻握紧拳头,“蛮族联军要来,那就让他们来。我要让他们知道,汉家的土地,不是他们想来就来,想走就走的地方。”
“可兵力不足……”
“兵力不足,就用命填。”萧彻眼中燃起火焰,“告诉弟兄们:这一仗,不为功名,不为富贵,只为身后的爹娘妻儿,只为脚下的土地。纵是战至最后一人,也要让蛮族明白——汉家儿郎,宁死不屈!”
“末将……遵命!”
窗外,第一片雪花悄然飘落。
北境的寒冬,来了。
而更残酷的战斗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