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
延启二十年冬,朔风卷着鹅毛大雪,把京郊的荒路封得严严实实,天地间白茫茫一片。

远处两个黑点仓促挪动,近看,才看清是一位少女和老嬷嬷。少女纵然满脸泥污,但眉眼间的清艳底色但却难掩半分。

沈知微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地里跋涉,秀鞋早被积雪泡透,冻得双脚失去知觉,身上的锦襦沾了雪泥,狼狈不堪。

她眼底满是不甘。

她从未如此狼狈,昔日的高门大小姐,而今竟只能在荒野间奔逃求生。

不过数月,诸张倒台,依附诸张的沈家一朝倾颓。

父亲斩于闹市,兄长流放蛮荒,女眷没入奴籍,偌大的沈府,一夜之间沦为人间炼狱。

而如今,她匆匆出逃,只剩下唯一的贴身女婢,苏妈妈,一直伴在她身侧。

不过,也好。

沈知微苦笑,至少还有苏妈妈。

连日的奔逃让两人都精疲力竭。可他们丝毫不敢懈怠,身后,就是皇后的追兵。

沈皇后……沈知微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。

其实她想不通,不明白皇后为何数次相护,却又对她紧追不舍。

即使落魄如今,她心中仍然充满着不甘。

她目光死死盯着茫茫雪原,白茫茫的大雪像是要将世间的一切都吞噬。若隐若现中,前方似乎出现了一座破庙。

风雪迷住了她的眼睛。主仆二人踉踉跄跄的走到破庙前,但她们却不敢进去,只是在庙前徘徊。

在冬天,即使是一间破庙,也是不少乞儿庇身的场所。

何曾有过如此狼狈的时候?

沈知微近乎脱力,跌坐在雪地上。

苏妈妈虽然情况也好不到哪去,但她扔拖着臃肿的身躯,将她的小姐从地上搀扶到一旁的井边。

这是刚才意外发现庙前的一口破败的古井。

这口井倒是奇特,如此冷的冬天,里面却潺潺流水,和这漫天风雪不太相配。

但主仆二人此时却都无暇顾及这些,沈知微只攥紧拳头,试图让她混沌的意识清醒,心底只有一个念头:活着!!

身旁的苏妈妈大口喘着气,往日里温和的眉眼隐在风雪阴影里,辨不清神色,唯有落在她身上的目光,复杂得让人心惊,目光里翻涌着挣扎与决绝。

“我们走吧。”她用沙哑的声音开口。

沈知微点头,正想起身,背后便骤然袭来一股狠绝的力道。

那力道决绝又干脆,瞬间冲破了她本就所剩无几的气力,她整个人重心一失,朝着深不见底的废井直直坠去。

失重感瞬间席卷全身,寒风在耳畔呼啸,刺骨的冰冷裹着雪粒,瞬间浸透了衣衫。

沈知微下意识回头,只看见井口边苏妈妈立在风雪里,身体似在颤抖,那双望过来的眼睛里,翻涌着复杂的情绪,疼惜、愧疚、挣扎,最终都化为一份决绝。

她心底只剩一个念头:为什么?

身体重重砸入井中寒水,刺骨的冰冷瞬间席卷四肢百骸,浑浊的井水猛地灌入她的口鼻,窒息感汹涌而来,呛得她五脏六腑都像是被冻裂般剧痛。

她拼命睁着眼,视线被井水渐渐模糊,却依旧死死锁在井口那道模糊的身影上,满心都是百思不得其解的茫然与痛楚。

这个人,不是别人,是苏妈妈啊。

自她三岁丧母,苏妈妈便寸步不离地守在她身边,照料她的饮食起居,护她躲过深宅姬妾的明枪暗箭,替她挡过朝堂纷争的牵连,陪她走过深宅里最凉薄孤寂的岁月。

这些年,若不是有苏妈妈,她在虎狼环伺的沈家,早已尸骨无存。

她待苏妈妈,早已超越了主仆之分,是敬重,是依赖,更是视作这世上最亲近的亲人。

可就是这个她最信任、最亲近的人,竟在这穷途末路之时,亲手将她推入了这绝境。

过往那些相伴的片段在脑海里飞速闪过,一幕幕都清晰如昨,与此刻这决绝的一推形成刺骨的反差。

她想不通,实在想不通,到底是为了什么,会让过往所有的温情,都变成如今致命的利刃。

井水还在不断涌入,力气顺着冰冷的水流一点点流失,视线越来越朦胧,井口的身影渐渐变得模糊不清,在最后一刻,沈知微看到了苏妈妈腰间荷包上的云纹。

心底的不甘、痛楚、疑惑,层层叠叠缠紧了她最后的意识,她不甘心就这般死去,更不甘心带着这满肚子的疑问,沉沦于这寒水之中。

可再强的执念,终究抵不过冰冷的窒息与脱力,她望着井口那道始终未曾挪动的身影,怀着满腔的不解、悲凉与深入骨髓的不甘,缓缓闭上了双眼,彻底被无边的黑暗与刺骨的寒水吞噬,意识坠入无尽深渊。

混沌,冰冷,黑暗。

不知过了多久,古井寒水的窒息感如影随形,苏妈妈决绝的眼神在脑海里反复闪现,还有那枚绣着云纹的玄色荷包,死死纠缠着她的残念。

她像是陷在厚重的迷雾中,想抓住什么,却只有冰冷的虚无,喉咙里依旧堵着刺骨的冰水,连一丝声音都发不出。

残碎的意识在黑暗中慢慢沉浮、碰撞,一点点挣脱开那无边的混沌,耳边先是传来模糊的嗡鸣。

渐渐的,嗡鸣褪去。

一道温柔又急切的女声穿透迷雾,断断续续地落在耳边,带着难掩的焦灼:“微儿……醒醒……微儿别怕……”

紧接着,一只带着暖意的手轻轻抚上她的额头,那温度很轻,却一点点驱散了她骨血里的寒意,将她从无边的黑暗里,一点点往光亮处拉。

她的睫毛轻轻颤动了几下,像是被这暖意惊扰,缓缓睁开沉重的双眼。

入目是朦胧的青纱帐,绣着素雅的兰草纹样,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药香混着安神的檀香,陌生却又带着一丝莫名的安稳,身下传来的绵软暖意,与古井里的冰寒彻骨判若云泥。

她动了动手指,指尖触到柔软的锦被。喉咙干涩发痒,忍不住轻咳一声,出口的,竟是一道娇软沙哑、全然陌生的少女嗓音,还带着浓浓的病气。

“爹……娘……”

这两个字几乎是本能地从唇边溢出。

话音刚落,床边便立刻传来一阵轻响,两道身影迅速围了上来。

沈知微微微睁大眼睛,视线渐渐清晰。

中年男子身着素色锦袍,面容温文儒雅,看向她的眼神里,是毫不掩饰的宠溺与关切。身旁的妇人穿着温婉碎花襦裙,眉眼柔和,眼眶微红,一双手紧紧握住她的手,喜极而泣的声音带着哽咽:“微儿,微儿醒了!谢天谢地,可算退烧了!”

“醒了就好,醒了就好!”柳氏的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,语气温疼,“前几日你去后院赏雪贪凉,染了风寒烧了三天三夜,高热不退,可把我和你爹吓坏了。你这孩子,素来温和,偏生要跟自己的身子较真,往后可万万不许这般任性了。”

沈仲谦温声劝着,语气里满是疼惜,悬着的心终是落了地:“咱们沈家就你一个孩儿,我和你娘打小疼着你,何曾舍得让你遭罪。万幸只是虚惊一场,你好好养伤,有爹娘在,别的什么都不要想。”

属于沈微的记忆碎片,此刻如同潮水般涌入脑海,与她自身的记忆交织碰撞。

这里是大雍景和三年,距离她前世家破人亡、被推落古井,尚有整整三十年。

她魂穿到了沈家云州旁支的嫡女沈微身上,这一脉沈家远离京城纷争,世代耕读传家,虽非大富大贵,却也家道殷实、安稳和睦。

沈仲谦与柳氏夫妻情深,成婚多年唯有她这一个独女,将她宠成了掌心里的宝,更难得的是摒弃了世俗偏见,见她自幼聪慧,便教她看账册、学农桑、习谋略。

只可惜沈微身弱,一场风寒便要了她的性命。

如今在此的,早已不是昔日的沈微,而是从30年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沈知微。

沈知微,不,如今是沈微了,望着眼前这对满眼疼惜的父母,心底五味杂陈,一时竟有些恍惚。

前世的她,从未拥有过这般纯粹无杂质的疼爱。

她眼底翻涌着复杂,还有对前世种种的刻骨执念与茫然。

她缓缓攥紧掌心,指甲深深嵌入肉里,清晰的疼意瞬间拉回了她的神志。

既然再来一世,她要逆转人生,不要再重蹈覆辙。

窗外风雪未歇,与京郊古井边的那场雪遥遥呼应,宿命的齿轮,自她彻底清醒的这一刻起,已然转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