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

午后暖阳透过窗棂,筛下斑驳光影,沈微倚在软榻上静养,闺房里漫着淡淡的药香,将她素日里清瘦的轮廓衬得愈发柔和。

柳氏端着一碗银耳羹走进来,坐在榻边。

她玉勺轻轻搅着碗中甜羹,温声说道:“微微,再过三日便是族里的例行大会了,你爹这几日天天往族祠跑,没个闲时。听说各支叔伯为了漕运的损耗分摊、利钱分配吵翻了天,连沈老爷子都被搅得不得清净,这次族会,怕是要专门盯着这事定章程了。”

沈微原本病殃殃的脸上露出一丝兴味:“原是族里的例会,竟为漕运的事闹得这般凶?”

柳氏无奈轻叹:“族里商铺共用一条漕运线,谁都想少担损耗多拿利,争执半月也没个定论。你身子弱,到时候跟着我和你爹去族祠露个面就好,长辈们议事,咱们安分坐着,不用插嘴掺和。”

沈微捧着瓷碗的指尖微顿,心底悄然一转念。

作为前世沈家主支的一把利刃,沈微想得透彻——翊王日后能一举掀翻张太后的把持,稳坐江山,靠的从来不是虚名,是实打实握在手里的兵权。

而兵权旁侧,最要紧的便是粮草周转、漕运通畅。

云州是他的封地,更是粮草囤积、转运的要害之地,他既要养兵,便绝不会放任属地漕运散乱无章,必然会暗中寻访靠谱的商户宗族,牢牢攥住这漕运命脉,为日后的布局铺路。

这般想来,他派人来云州探虚实、寻渠道,便是迟早的事。

沈微敛住心底的波澜,半点不露异色,只将这层心思暗暗压在心底。

窗外的日头渐渐西斜,暮色渐起。

不知不觉已然傍晚,沈仲谦散差回府,一身素色长衫沾着暮色风尘,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疲惫。

沈微迎至院门口,贴心地接过仆从手里的厚披风,踮脚轻轻为他披上:“爹爹,外头风凉,快进屋,母亲炖了你爱吃的鸡汤,正温着呢。”

沈仲谦愁容满面,只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,轻叹一声,大步迈入门内。

穿过垂花廊,便是用膳的暖阁,柳氏已在里面等着了。

柳氏端坐桌前,看着沈仲谦愁眉不展的模样,忍不住嗔怪:“族里的事也别太钻牛角尖,实在定不下来便缓几日,总不能把自己的身子熬垮了。”

沈仲谦放下筷子,语气满是无奈:“缓不得啊,漕运这般内耗下去,各支商铺的周转都要受影响,族里不少人都急了,就盼着这次族会能一锤定音。”

沈微将席间的沉闷都看在眼里。没多言语,只是安静的给沈父添了碗汤,又夹了些他爱吃的菜。

待席间气氛缓和,她才状似无意的开口,“爹爹,前几日青禾去市集买东西,回来说见着王府的人在清点东西呢。咱们云州既是翊王殿下的封地,族里的漕运要是能接些王府的活计,是不是就不用这般互相计较内耗了?”

这话带着些许的试探。

沈仲谦闻言,夹菜的手微微一顿,抬眼瞥了她一眼,眸光微沉:“你一个小姑娘家,倒是想得轻巧。王府的漕运活计,哪是轻易能接的?一来咱们与王府素无往来,贸然攀谈不妥;二来眼下京中局势敏感,张太后盯着诸王的动静,与王府走得近了,容易引祸上身。”

寥寥数语,就表明了沈家的立场。

“原来是这样,是女儿想得太简单了。那还是盼着族会能商议出好法子,让爹爹少些烦心。”沈微浅笑。

沈父话里句句是顾虑,提京中局势、说避嫌远祸,可字里行间却无半分断然拒绝的决绝,反倒藏着几分难掩的松动。

沈微漫不经心的拨弄着碗中的米饭——这便足以说明,不止沈仲谦一人如此,族中众人定也是这般心思。

他们既眼馋王府漕运带来的安稳利路,想解眼下漕运内耗的困局,又惧张太后的多疑狠辣,怕沾了宗室纷争的祸水,故而左右摇摆,犹疑不定。

既无攀附的胆气,也无彻底割裂的决心。

而这于她却是最好的契机。

念及此,她心中已有了盘算。

饭后沈仲谦去书房处理公务,沈微端着一盏温热的雨前茶,轻轻放在桌前,在书房内静静等候。

沈仲谦了抿一口茶,抬眼看向立在书案前的沈微,“茶倒是不错。只是——你今日倒是对族会的事格外关心。”话中带了几分探究的意思。

沈微目光坦荡:“女儿见父亲近日为族会操劳,心中担忧,也想早日为父亲分忧。”

沈父放下茶盏,眼中多了几分真切的欣慰,却未再多言,只是端起案上的卷宗示意她退下。

沈微依言躬身,缓步退了出去。刚走到书房外的穿堂下,沈府的管家便匆匆而入。

沈微步子一顿,立在原地。

只听得管家压低了声音:“老爷,谢先生要来……”

之后便是长久的沉默。

良久,才听得沈父开口:“谢先生是王府的人,此次前来怕是不仅是采买,你多盯着些,行事周全些。”

这话一字不落地落进沈微耳中,她心中已有了答案。

看来翊王府此番登门,根本不是单纯采买——

更是借机试探云州沈家的心意!

而沈父心里门儿清,知晓谢先生的来意,也清楚这场会面关乎宗族前路,才会这般谨慎叮嘱。

而父亲口中的“谢先生”三字入耳,她脑中瞬间闪过前世记忆里的翊王麾下那位运筹帷幄的谋士——谢临渊。

前世她虽困于京中沈府,却也久闻这位谢先生的盛名,此人深谙谋略,识人善用,是翊王能从诸王中脱颖而出、最终登顶的左膀右臂,翊王身边最得力的谋士,非他莫属。

沈父虽未提及全名,可此刻恰逢王府寻漕运渠道的关键时候,登门的谢姓谋士,除了谢临渊,再无他人。

她已然有了八分把握,来人定然是谢临渊无疑。

想来他此番前来,绝非单纯采买粮草,探沈家态度、寻可靠漕运助力,才是真正的目的。

沈微抬步回院,攥紧了暖炉。

谢临渊的到来,终究是让沈府的水更混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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