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九月的江城大学,梧桐叶刚落第一场秋雨。
林辰抱着《西方艺术史》教材推开阶梯教室后门时,潮湿的凉风跟着钻进来。离上课还有十分钟,能容纳两百人的大教室已经坐满了八成,空调的热气混着学生身上未干透的雨水味,在空气里凝成一片嗡嗡的嘈杂。
“辰哥!这儿!”
右后方传来熟悉的压低声线。林辰循声望去,死党赵磊正挤在倒数第三排靠过道的座位,旁边留的空位上摊着本皱巴巴的笔记本,勉强算作占座。
“你怎么抢到的?”林辰猫着腰溜过去,从雨衣里钻出来时头发还滴着水。他坐下时感到牛仔裤贴着椅面,湿漉漉的不适。
赵磊得意地晃了晃手机屏,上面显示着课程群里的消息:“提前半小时来的。张教授的课平时不点名,期末交篇论文就行——标准的‘水课模板’。不过我猜,”他压低声音,用下巴指了指前面,“今天人这么多,可能跟那个有关。”
林辰顺着赵磊的目光看向第二排。
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女生。
准确地说,是那片区域的空气都好像比别处安静几度。前后左右的学生都下意识地与她保持着至少一个座位的距离,仿佛她周围有一道看不见的屏障。女生穿一件浅灰色的针织开衫,长发松松地束在脑后,露出白皙的脖颈。她正低头看摊在桌面的书,睫毛垂下的弧度像精心测量过,连翻页的动作都轻得几乎无声。
“苏清颜。”赵磊在旁边用气声说,“计算机系那个传说中的……啧,你应该知道。”
林辰当然知道。同年级里,很少有人没听说过这个名字:新生代表发言者,国家奖学金得主,常年占据年级第一的位置。当然,还有那个更出名的称号——“江大冰山”。传闻她入校两年来,拒绝过至少七个院系的表白者,拒绝的方式都是同一句话:“抱歉,我现在不考虑这些。”然后转身离开,连表情都不会多给一分。
他正看着,女生忽然抬了下头。
不是看向任何人,只是看向窗外。雨丝斜打在玻璃上,她盯着那些蜿蜒的水痕看了两秒,然后从背包侧袋里取出一个保温杯——浅蓝色的,杯身上印着一行很小的英文。她拧开杯盖,热气袅袅升起,在她眼镜片上蒙了层薄雾。她摘掉眼镜,从口袋里摸出镜布,低头擦拭的动作很慢,慢到林辰能看清她微微蹙起的眉心,像在解一道难缠的算式。
“据说她每次上课都坐同一个位置,提前十五分钟到。”赵磊继续小声八卦,“不跟任何人同桌,小组作业永远一个人做,还能拿最高分。你说这种人……”
话音未落,教室前门被推开。张教授拎着个旧公文包走进来,头发花白,眼镜滑到鼻尖。他走上讲台,从包里掏出保温杯和点名册,教室里顿时安静下来。
“那个,同学们——”教授清了清嗓子,“这门《西方艺术史》今天第一次课,我先说下要求。”
林辰翻开笔记本,从笔袋里抽出最常用的一支黑色水笔——笔杆已经被磨得发亮。他习惯在每门新课的第一页记下课程信息和评分标准,这个习惯是高三养成的,那时候母亲总说:“好记性不如烂笔头。”
讲台上,张教授正在讲课程安排。窗外的雨声忽然大了起来,噼里啪啦砸在玻璃上。林辰注意到前排的苏清颜微微侧身,将窗缝关紧了些。她收回手时,手肘不小心碰到了放在桌角的保温杯。
一切发生得很慢。
蓝色保温杯晃了晃,杯盖没拧紧,热水从缝隙里溅出来。苏清颜几乎是立刻去扶,但动作太急,反而让杯子彻底倾倒——整杯温水泼了出来,沿着桌沿滴落,大半浇在了她自己的裤子上,小半流到了旁边空着的座椅上。
她僵住了。
整个教室有瞬间的寂静,几十双眼睛看向那个方向。苏清颜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,不是害羞的红,而是一种紧绷的、窘迫的红。她嘴唇抿成一条直线,从包里抽出纸巾,先擦了桌子,再低头去擦裤子。浅色牛仔裤上已经晕开一片深色的水渍,位置在大腿中部,非常显眼。
“同学,需要帮忙吗?”张教授在台上问。
苏清颜摇摇头,动作很轻但坚决。她擦得很用力,指节都泛白了,但水渍反而在纸巾的擦拭下扩散开来。
林辰看着那片水渍,又看看窗外密集的雨。他从包里拿出自己备用的那件雨衣——母亲硬塞给他的,说江城秋天多变——然后站起身。
“你干嘛?”赵磊拉住他。
“换个座位。”林辰低声说,抱着教材和笔记本走向前排。
他在苏清颜旁边那个空着的、被水浸湿的座位前停下。女生抬起眼看他,眼神里有很淡的戒备。
“这个位置没人吧?”林辰问。
“……有。”苏清颜的声音比想象中清冷,但仔细听,尾音有些发紧,“湿了。”
“没事,我擦擦。”林辰从自己包里抽出几张纸巾——那是他吃早餐时随手塞进去的,已经有些皱。他仔细擦干椅面和桌面的水渍,然后铺开雨衣,把防水的尼龙面朝下垫在椅子上。
苏清颜一直看着他做完这些。她手里还捏着那团湿透的纸巾,指尖无意识地捻着纸的边缘。
林辰坐下时,能闻到她身上很淡的香气,像是某种洗衣液混着书页的味道。他摊开笔记本,重新拔开笔帽,这时听见旁边传来很轻的:
“……谢谢。”
“不客气。”林辰没转头,目光落在讲台上,“我叫林辰,自动化系大二的。”
一阵沉默。就在他以为对方不会再回应时,那个清冷的声音又响起来:
“苏清颜。计算机系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辰说完才觉得这话不太对,赶紧补了一句,“新生代表发言,很精彩。”
旁边传来轻微的响动。他余光瞥见苏清颜重新拧紧了保温杯盖,把它放回背包侧袋。她擦裤子的动作停了,大概意识到擦不干。雨还在下,教室里开着空调,湿漉漉的裤子贴着皮肤一定很难受。
林辰想起包里还有样东西。他摸出来——是上午实验课用剩的半包暖宝宝。他撕开一片,放在桌上,用笔轻轻推到她那边。
苏清颜垂眼看向那片暖宝宝,又抬眼看他。这次她的眼神里除了戒备,多了点别的什么,像是困惑,又像是某种谨慎的评估。
“贴在小腹上,”林辰压低声音,目视前方,假装认真听课,“裤子干得快些。”
讲台上,张教授开始讲古希腊雕塑。投影仪的光束里有尘埃飞舞。
苏清颜盯着那片暖宝宝看了很久。久到林辰以为她会拒绝,久到他已经开始想怎么自然地收回这个唐突的提议。然后,她伸出手,用指尖拈起那片薄薄的东西,放进自己口袋。
动作很快,像做贼。
“笔记。”她又开口,这次声音更低了,“我右边这页湿了,字迹糊了。”
林辰侧头看去。她摊开的笔记本上,娟秀工整的字迹被水渍晕开一片,墨蓝色的墨水化作模糊的云。她握着笔的手指紧了紧,骨节分明。
他把自己刚记的那页撕下来,递过去:“先抄我的吧,虽然字丑。”
苏清颜接过那张纸。她的视线在纸面上停留了几秒——林辰的字确实不算好看,但每个字都写得认真,重点处还画了简单的箭头和星号。
“……谢谢。”她又说了一遍,然后从自己笔记本里撕下一页空白的纸,推到他这边,“还你。”
“不用——”
“要还的。”她打断他,语气没有起伏,但很坚持。
林辰只好收下。那张纸的边缘裁得很整齐,是某种质地很好的活页纸。
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。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出来,斜斜地照进教室,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投下一道明暗交界线。
苏清颜开始抄笔记。她握笔的姿势很标准,手腕悬空,背挺得笔直。林辰注意到她抄得很快,但每个字都依然工整,甚至在他原本凌乱的地方做了清晰的改写和补充。
“你这里写错了。”她忽然说,笔尖点了点他笔记上的某一行,“帕特农神庙的建造时间不是公元前447年开工,是公元前447年开始设计,实际动工要晚两年。”
林辰愣了下,翻教材对照:“还真是……你看书真仔细。”
“只是记性好。”苏清颜说完这句,又恢复了沉默。
但接下来的整堂课,每当林辰笔记里出现模糊或存疑的地方,她都会用笔尖轻轻点一下,然后低声给出修正。她的声音始终很轻,轻到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,像是某种秘密的交谈。
下课铃响时,窗外的雨已经完全停了。阳光彻底洒满教室,空气中漂浮着湿润的、清新的草木味。
学生们开始收拾东西,嘈杂声重新涌起。苏清颜合上笔记本,把林辰那张笔记纸仔细地夹进书页,然后将书和保温杯一起收进背包。她站起身时,那条牛仔裤上的水渍已经淡了很多,但在阳光下依然能看到一圈浅色的痕迹。
“林辰。”她忽然叫他的名字。
“嗯?”
“笔记,”她背上背包,看向他,“明天同一时间,我还你一份完整的。”
说完,她转身走向后门。脚步很快,但林辰注意到,她在门口停了一下,侧身让几个急着冲出去的同学先过——一个很细微的、几乎不会被察觉的礼貌动作。
“我——的——天——”赵磊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,胳膊搭上林辰的肩膀,“什么情况?苏大冰山主动跟你说话?还约明天?”
“她只是还笔记。”林辰收起自己的东西,把那张空白的活页纸夹进笔记本。纸角在阳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。
“还笔记需要特意说明‘完整的一份’?”赵磊挑眉,“辰哥,你知不知道你刚才干了什么?你打破了江大两年来的一个传说——苏清颜从不和任何人同桌超过五分钟。”
林辰看向那个已经空了的靠窗座位。桌面干干净净,连一点水痕都没留下,仿佛刚才那场小小的意外从未发生。只有空气中,还残留着那丝很淡的、混着书页味的香气。
“可能……”他顿了顿,把雨衣叠好塞回包里,“她只是不喜欢欠人情。”
走出教学楼时,天已经完全放晴。积水映着蓝天,梧桐叶上挂满水珠,风一吹就簌簌落下。
林辰走到自行车棚,发现车座上被人放了一片完整的梧桐叶——金黄色的,叶脉清晰,像是精心挑选过的。他拿起叶子,对着阳光看了看,然后夹进了那本《西方艺术史》的封皮里。
手机震动,是赵磊发来的消息:「说真的,你给她暖宝宝的时候,她什么表情?」
林辰想了想,回复:「像在解一道很难的数学题。」
他推着车走出车棚,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。远处图书馆的玻璃幕墙反射着耀眼的光,有学生抱着书匆匆走过,笑声被风吹散在九月的空气里。
林辰骑上车,车轮碾过潮湿的路面,溅起细小的水花。他忽然想起苏清颜说“要还的”时的神情——那种认真的、不容置疑的神情,像在陈述一个定理。
明天同一时间,同一间教室。
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记得这么清楚。